夏岭忽然就不问了，默默地抽烟。
我将手里的两份外卖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一份包装，取出皮蛋瘦肉粥，还有一份我特意向店家要的腌白萝卜条。
那家店我以前经常去堂食，他们家的脆白萝卜条不上外卖，但是我每次备注想吃这个，店家都会给我装一份。
“吃点东西吧，你肯定饿了。”
我距离他很近，因为这间屋子很小，床是一张一米五宽的单人床，紧挨着飘窗，双开衣柜靠墙摆放，地轨抽拉式，衣柜和床之间的空隙只能塞一个床头柜。
五月的天，他不开窗户，一支烟还没抽完，就弄得屋子里全是烟雾，缭绕不散。
我被抢得咳嗽了两声，他看了我一眼，将还没抽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起了我的头发，发丝轻抚脸颊，弄得我的眼睛和鼻子痒痒的。
我有些笨拙地拢了拢头发，发现他有些出神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问他：“这张脸好看吧？”
“是挺好看的，好看到让我感觉不真实。”
“你是说我不真实吗？”
夏岭点了点头，说：“人不真实，这个环境也不真实，我觉得我应该在做梦，不然没办法解释现在发生的一切。”
我将戴着翡翠手镯的左手伸到他面前，说：“那你摸一下，看看到底真不真实。”
夏岭没碰我，说：“你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收回手，说：“我们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了，我当然会变，你不也一样吗？高中时候的你多耀眼啊，羽毛球打得好，人长得也帅，你再看看你现在，满身的烟草味，穿着始祖鸟戴着浪琴，抽的是一百块钱的和天下，可是呢，你身上还有钱吗？”
是的，在我还是夏岭的时候，为了那场高中同学聚会，为了在于梦清面前表现出我过得很好的样子，先是花了五千多买了一件始祖鸟，然后用兜里仅剩的一百多买了一包和天下，现在看来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人有的时候甚至不能共情自己。
“是啊，我现在活得确实挺窝囊的。”夏岭没反驳我，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语气。
我问他：“难道你想一直这样活下去吗？”
夏岭反问我：“难道我还有出路吗？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有抑郁症，可是我现在连治疗抑郁症的药都买不起了。”
怪谁呢？怪我自己呗，早知道不打肿脸充胖子了。
我心里有点尴尬，毕竟花钱的人是我，受罪的人是他。
“没关系，我给你买了。”我将另一个外卖打开，从里面取出一盒药，这是一盒安神补脑液，“你先吃饭吧，吃完了以后再把药喝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你先跟我去趟银行，然后我带你去医院。”
“你……”他迟疑地开口，欲言又止。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你今天在吴裕泰餐厅拒绝了我，为什么现在又来找我？对我这么好做什么？”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该怎样解释才算合理呢？
肯定不能说我才是夏岭，那太离谱了，凭我对我自己的了解，这事不亲身经历，我自己是不会相信的。
那就这样吧，说我想拯救他。
我没有骗人，我最想拯救的就是我自己，这还得感谢于梦清的身体，她没有抑郁症，让我摆脱了抑郁症的恶性循环，拥有了正常人的心理状态。
“你怎么不说话。”他问。
“我刚才在组织语言。”
我站得有些累了，坐到他床边，夜风将我的头发往前吹，害得我又拢了拢头发，这个动作太女性化了，使我有些不自在。
我在于梦清的白色小包里翻找了一下，找到了一个皮筋，将头发扎起来，扭头正准备给他讲话呢，发现他在望着我发呆。
今天也是让他看得够够的，我都有点羡慕他了，要是我的意识还在他体内，而于梦清就在我面前，我想我也会看呆的。
“夏岭，虽然我好几年没见过你了，可你毕竟是我的初恋，我们当初是因为家长和学校介入，被迫分开。但我没有忘记你，尤其是今天聚会，你走了以后，同学们聊起了你，我知道了你的近况，这才发现你原来过得这么惨，父母不在了，工作没了，自己还得了抑郁症，要多可怜有多可怜，所以我想帮你，帮你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你今天拒绝了我。”夏岭表示质疑。
我早有准备：“那是因为当时我不知道你过得这么惨啊，你走了以后我才知道的。”
“所以你可怜我？”他问。
“也可以这么说吧。”我指着他，在他开口前警告道，“你可别矫情，你不是一个矫情的人。”
“那等我好了以后，你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这个问题我暂时还没想过，或许我们会成为好朋友？”
我在想，和曾经的自己做朋友，应该会很棒吧！
我们有同样的爱好，有同样的口味，喜欢打羽毛球，可以做一对旗鼓相当的对手，喜欢逛漫展，可以一起出cos，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默契到了骨子里的那种感觉多美妙啊！
夏岭没再多问，撕开一次性汤勺的包装，一勺一勺地吃粥。
吃到一半，他问：“等会你要走吗？”
大半夜的我走哪去？把抑郁症发作的自己丢在出租屋里这种事我干不出来，所以我说：“等会你给我打个地铺，我守着你。”
“你不怕我做一些出格的事吗？”
“我了解过抑郁症的躯体症状，就算我现在什么都不穿的站在你面前，你恐怕都提不起兴趣吧？再说了，我要是不愿意，你还敢强迫我吗？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默默地将皮蛋瘦肉粥和腌白萝卜条吃完，将包装盒收拾到一个袋子里，连同垃圾桶一起拿了出去。
我坐在屋里等他，拿出手机，人脸识别解锁，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多，这具身体有些累了。
微信上有未读消息，对话框的备注叫：薛林川
他说：“梦清，我想了很久，我不能没有你，我们复合吧。”
这应该就是于梦清在大学时期的真命天子吧？哼！复合？见鬼去吧！
我没搭理他，本想眼不见为净直接拉黑加删除的，可转念一想，拉黑加删除根本断不干净，他要想找我，总会找到联系方式的，还是先晾着吧，晾久了就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