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祈第一次意识到，变成女生之后最麻烦的事，不是身份证，声音，而是吃饭。
准确地说，是没有东西可以吃。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他站在冰箱前，望着里面那半瓶矿泉水，已经整整一分钟没有动了。那包挂面上午已经煮掉了，是最后一包。他不死心地拉开下面的小抽屉，空的。又打开旁边的柜子，除了半袋盐、一瓶快见底的酱油，还有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白砂糖，什么也没有。
“……总不能拿糖拌酱油吃吧。”什么黑暗料理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还是那种软软的、陌生的少女音。经过一个上午，他已经不至于每次开口都被吓一跳，但也只是“不至于”，距离习惯，还有很长一段路。
他打开外卖软件，选了一份最便宜的蛋炒饭。二十块，配送费四块，总共二十四块。苏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默默退出了付款页面。以前二十四块钱算不了什么，可失业之后，他已经习惯了反复计算生活费，更何况下周五还要交房租。
他重新看向冰箱里那半瓶水。
苏祈忽然觉得，自己和它有点像，都快见底了。
……这个比喻是不是太惨了。
他摇摇头。不行，得出门买东西。附近就有一家便利店，走过去大概五分钟左右，买几包面、两个饭团、一点鸡蛋，花不了多少钱，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对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宽大的T恤，松垮的裤子，还有那双怎么看都不属于昨天的自己的腿。
好像也不是那么简单。
· · ·
首先是衣服。
衣柜里整整齐齐挂着几件衬衫、两件外套和几条长裤，颜色只有黑、灰、深蓝三种。小太阳以前还吐槽过他：
【小太阳】：雾，你的衣柜是不是只有阴天和雨天呀？
【雾】：……还有深蓝色。
【小太阳】：那不就是快下雨的天吗！
他拿出平时穿得最多的灰色卫衣套上，袖子长出一截，衣摆几乎盖住大腿，倒是意外地能当一件宽松的长上衣，只要忽略领口太大、肩膀不断往下滑的问题。运动裤的裤腰，他拉紧抽绳，打了两个结，勉强固定住了。
最大的麻烦是鞋。他把脚伸进昨天穿过的运动鞋，脚尖一碰到头，后面就空出一大截。他站起来，鞋跟啪嗒一声掉了出去。往里塞了两双袜子，走一步，啪嗒，又掉了。
苏祈看着地上的鞋，鞋也看着他。当然，鞋不会真的看人，只是他现在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世界。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为什么连鞋码都要变啊。”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听起来甚至有点欢快。苏祈觉得自己受到了嘲笑。
不过他最终还是决定先试一试。毕竟不能因为鞋大了一点，就永远待在屋里。他把裤脚卷起来，穿上厚袜子，再套上运动鞋，这次没有立刻掉。他在屋里走了两圈，虽然别扭，至少还能走路。
他拿起手机和钥匙，又把钱包塞进口袋。
走到门前，他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只要下楼，走五分钟，买东西，然后回来，非常简单。
咔哒，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安安静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灰色的地砖上。苏祈探出半个脑袋，左边没人，右边也没人。
很好。
他小心翼翼地迈出一只脚。
“咦，小姑娘？”
苏祈整个人僵住了。
走廊另一头，一位提着菜篮子的阿姨正从楼梯口走上来，是住在隔壁的王阿姨，平时偶尔会在楼道里碰见。她知道这间屋子一直住着一个姓苏的年轻男生，但是目前很显然，她现在没有认出他。
王阿姨看了看苏祈，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房门。“姑娘，你是小苏的……”
苏祈脑袋里一片空白。说自己就是小苏？她会信吗？说是亲戚？以前从来没提过。说走错门？他手里还拿着钥匙。短短几秒，无数种解释闪过，最后他只挤出一句：
“我、我是……”
少女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他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手紧紧攥着门把手，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和以前一样，明明有很多话可以说，越是着急，越不知道怎么开口。
王阿姨看他紧张的样子，倒是笑了。“哎呀，不用这么害羞嘛。你是小苏的妹妹吧？”
“……啊？”
“我就说嘛，眉眼还挺像的。”王阿姨笑眯眯地打量着他，“以前怎么没见你来过？”
妹妹。苏祈的脑袋飞快转动。妹妹，至少比解释自己一夜之间变成女生容易得多。他低下头，小声说：“嗯……我刚来的。”
“这样呀！那小苏呢，出门啦？”
“他……”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他有点事。”
“哦哦，那你一个人在家呀。现在的小姑娘可真乖。行啦，不打扰你，阿姨先回去了。”
“……阿姨再见。”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重新安静下来。苏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过了足足十秒，才慢慢退回屋里，咔哒一声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算什么？他居然就这么承认自己是自己的妹妹了？而且明明紧张得差点连话都说不出来。
苏祈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
以后王阿姨要是问起“小苏”去哪了，他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不好意思，您之前认识的那个小苏，现在就是我。
他越想越头疼，刚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出门勇气，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把手，那扇门就在眼前，只要重新打开，就能走出去。
可他忽然不想再碰它了。
· · ·
下午四点半，苏祈重新坐回小桌子前。出门计划彻底失败，冰箱依旧空着，肚子也依旧饿着。他盯着外卖软件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付款。
“……又多花了钱。”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后悔太久，至少今天还有饭吃。订单显示三十分钟后送达，他正准备放下手机，聊天软件弹出了新消息。
【小太阳】：雾雾雾！我回来啦！
【小太阳】：给你看今天的战利品！
紧接着是三张照片：蓝蓝的天空，飘在高楼旁边的一朵白云，还有一只蹲在花坛边的橘猫。
【雾】：又是猫？
【小太阳】：对呀！而且我怀疑就是昨天那只！它今天居然主动跑过来蹭我！我是不是要被猫咪选中当主人了！
苏祈看着照片，橘猫的尾巴高高翘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确实挺喜欢她。
【雾】：也可能只是想吃东西。
【小太阳】：雾！你就不能让我幻想一下吗！
苏祈忍不住笑了。
【雾】：抱歉。
【小太阳】：哼哼，原谅你啦。不过我今天还买了猫条哦！下次再遇到它，就有好吃的给它啦！
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如果是平时，他大概会一边看照片，一边认真地和小太阳讨论云的形状。可是现在，他低头看了看垂到腰际的长发，想起了王阿姨那句“你是小苏的妹妹吧”，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重新拿起手机。
【雾】：小太阳。
【小太阳】：嗯嗯？
【雾】：如果有一天，你认识的一个人突然变得完全不一样了……你会怎么办？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有点后悔。这个问题是不是太奇怪了？她会不会察觉？他刚想补一句“随便问问”，小太阳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小太阳】：诶？完全不一样？比如突然变成超级有钱的大老板？
【雾】：……不是。
【小太阳】：那是变成超级帅的大明星？
【雾】：也不是。
【小太阳】：那还能变成什么呀？
苏祈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雾】：就是……连样子都变了。
这一次，对面没有立刻回复。“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会儿，又消失了。苏祈的心跳慢慢加快，甚至有点想撤回那句话。
【小太阳】：那要看是谁呀。
【小太阳】：如果是普通认识的人，可能会觉得很奇怪吧。但如果是很重要的人，我应该会先问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雾】：为什么？
【小太阳】：因为样子变了，也不代表那个人就不是他了呀。
【小太阳】：而且如果他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一个人肯定会很害怕吧？
苏祈的手指停住了。窗外的风吹动窗帘，阳光落在屏幕上，亮得有些刺眼。明明只是一个假设，明明对方什么都还不知道，可那句话却像是轻轻碰到了他心里某个一直藏着的地方。
【雾】：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小太阳】：嘿嘿，那当然！本太阳可是专业的！
【雾】：专业的什么？
【小太阳】：专业发光发热！
苏祈笑出了声。声音依旧陌生，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捂住嘴，只是安静地听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笑。
【小太阳】：不过雾，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苏祈的笑容慢慢停住。
【雾】：为什么这么问？
【小太阳】：因为你今天一直怪怪的呀。而且你平时很少问这种问题。我就是有一点担心。
他想解释，可他连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都还没弄明白。告诉她，自己变成了女生？今天连门都没敢走出去？
他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雾】：我没事。
消息发出去后，心里忽然有点空。又是这三个字。他明明知道小太阳在担心，却还是只能说“没事”。
· · ·
半个多小时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为了避免和外卖员见面，苏祈在备注里写了“放门口就好”。等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把袋子拎进来，关上门。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他却觉得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只是拿个外卖而已，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变成女生的第一天，他最大的成就，居然是成功拿到了一份外卖。真是出息了。
他刚吃了一口蛋炒饭，手机就震了。
【小太阳】：雾，你吃晚饭了吗？
【雾】：正在吃。
【小太阳】：拍给我看看！
【雾】：为什么？
【小太阳】：因为你最近不太可信！上次还骗我说吃了，结果只吃了一半！
苏祈沉默了几秒，还是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发过去。
【小太阳】：嗯嗯！这才对嘛！不过只有蛋炒饭？
【雾】：还有榨菜。
【小太阳】：雾同学。请问你的蔬菜呢？
苏祈低头看了看饭盒：蛋，米饭，一点葱花。
【雾】：葱花算吗？
【小太阳】：不算！！！明天记得吃点蔬菜啦，不许敷衍！
【雾】：知道了。
他一边吃饭，一边看着聊天记录，忽然觉得今天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身体变了，以后怎么办也不知道，连出门都成了难事。但是小太阳还是小太阳，她依旧会分享每日照片，为了路边的橘猫高兴，因为他不好好吃饭而假装生气，这些都没有改变。
蛋炒饭热乎乎的，比上午那碗白水面好吃多了。
晚上八点，天色暗下来。苏祈坐在床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自己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至少需要几件合身的衣服，和一双能正常走路的鞋。
他打开购物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女装”。这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字，一和自己联系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陌生。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才点了搜索。
屏幕瞬间被各种衣服填满，连衣裙、短裙、衬衫、针织衫，各种颜色，各种款式，还有各种他根本看不懂的尺码。他随手点开一件白色连衣裙，看了两秒，默默退出。这个还是算了。又点开一件灰色的宽松卫衣，很普通，很好，终于有一件像是自己会穿的东西了。
可往下翻到尺码表，上面写着肩宽、胸围、衣长、腰围，他沉默了。这些东西到底要怎么量啊？房间里没有软尺，只有一把十五厘米长的塑料直尺。苏祈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算了明天看看能不能外卖买一下。
最后他把那件灰色卫衣加进了收藏，鞋码实在不知道选多少，便关掉了软件，决定明天再想。
夜色安安静静地落在楼房之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希望明天一觉醒来就变回去，还是该害怕醒来之后，一切依旧如此。
他重新点开聊天软件，小太阳的头像安静地亮着。苏祈盯着看了很久，才打出一行字。
【雾】：小太阳。
【小太阳】：在在在！怎么啦？
他想了很久，最终发了出去。
【雾】：对不起。
【小太阳】：？？？为什么突然道歉？
【雾】：我今天一直在说“没事”。我知道你在担心。
这一次，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复。
【小太阳】：笨蛋。
【小太阳】：我又没有怪你。不过你这样，我真的会担心呀。
【雾】：……抱歉。
【小太阳】：不许再道歉啦！你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但至少让我知道，你现在是安全的，好不好？
苏祈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窗外。他仍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回答。
【雾】：嗯。我在家，没事。
这一次，他没有撒谎。至少此刻，他确实安全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小太阳】：那就好。早点休息哦，明天也要记得吃饭。
【雾】：嗯。谢谢你。
【小太阳】：嘿嘿，不客气啦。晚安，雾。
苏祈没有立刻关掉手机。他看着对话框里那句“至少让我知道，你现在是安全的”，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明天，也许真的应该试着告诉她一点什么，哪怕只有一点点。
· ·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边的一个房间里。
江晴坐在床上，抱着一个浅黄色的抱枕，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记录停在最后那句“晚安”。她没有再发消息，只是皱着眉，重新往上翻了翻今天的对话。
“如果一个人突然变得完全不一样……”
还有那句反反复复出现的“没事”。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她和雾认识两年了，虽然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面，连语音都没打过，可她很熟悉这个人。他总是很认真，认真到有时候让人觉得好笑，明明只是随口一问，也会想很久，才给出一个笨拙却真诚的回答。遇到事情，他通常不会主动说，只会一个人想，想得太多了，就更不肯开口。
江晴把手机抱在怀里，轻轻叹了口气。
“……笨蛋。”
声音很小，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心疼。
两个人以前聊天时，苏祈曾经抱怨过出租屋的隔音不好。江晴开玩笑问他住的是不是传说中的老旧公寓。苏祈就认真告诉了她公寓的名字。那时候她正好在城南附近办事，两个人便顺势聊起了周围的环境。她当时还笑他：“你这样随便告诉别人住哪儿，不怕遇到坏人呀？”
而雾回答：“……你又不是坏人。”
想到这里，江晴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之后，眉头却又慢慢皱了起来。她往前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次对话。城南，青禾路，那栋楼的名字。她默默记了下来。她其实早就知道苏祈的名字了。很久以前，雾发过一张简历的截图，想问她格式好不好看，右上角没有裁干净，露出了“苏祈”两个字。她看见了没有问也没有说破。有些秘密等他自己愿意讲，才算数。
她打开地图，搜索那个地址，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一个位置，距离她住的地方，坐车大概二十多分钟。
江晴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她并不是没想过去见雾，只是以前总觉得，再等等吧，等他愿意主动提起，等两个人都准备好。毕竟，她也有自己的顾虑，有些过去的事情，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可今天，她忽然觉得，或许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雾一定遇到了什么事，而且很可能比他愿意承认的还要严重。
她重新打开聊天软件，在输入框里慢慢打出一句话。
【小太阳】：雾，我明天去看看你，好不好？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不行。如果直接这么问，那个笨蛋八成又会说“不用麻烦”，然后继续一个人待着。她太了解他了。
江晴把手机放在床边，抱着抱枕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最后伸手关掉了床头灯。房间慢慢暗下来，黑暗里，她轻轻说了一句：
“……明天去看看吧。”
窗外，夜风吹过树梢。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苏祈已经躺回床上。他并不知道，有一个人因为他的几句消息，整晚都放不下心，更不知道，自己一直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秘密，很快就要迎来第一位访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