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祈还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这个窗帘拉不上一直都跟房东反馈了,但是房东总是拖着不过来维修,一道很亮的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他下意识抬手去挡,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苏祈盯着那截手腕,发了好一会儿呆。
……还是没变回去。
他其实隐约猜到了,真到确认的这一刻,心里还是轻轻沉了一下。他躺着没动,听着窗外的鸟叫,一声接一声,吵得很有精神。昨晚那个“明天也许应该告诉她一点什么”的念头,在晴天的光线里显得有点不真实。
手机显示九点四十。他翻了个身,发现小太阳在八点多发来过一条消息。
【小太阳】:雾,早安!今天是晴天,说好的哦!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湛蓝的天,一点云都没有。
苏祈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早”。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今天会吃早饭”。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大概是在忙。他放下手机,坐起来,在床边呆了片刻,认命地去洗漱。镜子里的人还是昨天那张脸,头发睡得翘起一撮,他伸手压了压,没压下去,就随它去了。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半盒蛋炒饭。
凉的。他也没打算热,就这样坐到小桌子前,拿起勺子,刚舀了一口,就听见了敲门声。
三下,不轻也不重。
苏祈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 · ·
同一时间,青禾路。
江晴站在那栋老公寓的楼下,仰头数了数窗户,不知道第几次后悔:昨晚光顾着决定“要去”,却忘了查清楚“去哪一间”。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两份豆花,一份加了桂花蜜,另一份加了双倍。出门前她还在想,要是雾不肯开门,就把东西放在门口,发个消息告诉他,免得他又以为自己没人惦记。
现在才发现,她连门牌号都不知道。
楼道的铁门半掩着,没有门禁。江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一楼的信箱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大部分都没有写名字,剩下的也被广告纸塞得鼓鼓囊囊。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姓苏的。
“姑娘,找谁呀?”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江晴回头,看见一位提着菜篮子的阿姨,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阿姨好!”江晴立刻露出一个笑,“我想问一下,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姓苏的男生?二十多岁,不太爱说话的那种。”
“哎,你是找小苏呀!”阿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住三楼,最里面那间。你是他朋友?”
“对对对,网上认识的朋友,我路过,想来看看他。”
“好孩子,有心了。”阿姨上下打量她,一脸欣慰,“小苏这孩子,平时一个人,也没见几个人来找他。”
江晴心里软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阿姨又说:
“不过他今天不在吧,我昨天看他出门……哦不对,昨天是他妹妹在家。”
江晴愣住了。
“……妹妹?”
“对呀,一个小姑娘,长得挺秀气的,说话声音特别小,一看就是怕生的。”阿姨笑着摆摆手,“我还以为小苏没有兄弟姐妹呢,原来有个妹妹,怪不得,眉眼还有点像他。”
江晴一时没说出话来。
雾从来没提过自己有妹妹。
两年里,他们聊过很多事:他怕吵,喜欢下雨天,吃面条不爱放葱,小时候养过一只会越狱的仓鼠。他说起家里的时候总是轻描淡写,只说过一句“家里人不太理解我”,其余一概没有。
可这不代表他会瞒着“妹妹”这件事。
……还是说,他其实是故意没提?
江晴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袋,眉头微微皱起来。如果是亲戚,雾一向会提到的。但如果是别的原因呢?比如,那个“妹妹”是临时来住的,他心情不好,是因为家里的事?
她越想越不放心。
“谢谢阿姨。”她笑着道了谢,“我上去看看。”
“去吧去吧,小姑娘在家的,我早上还听见里面有动静。”
· · ·
江晴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拿出手机,点开和雾的聊天框,打了一句“我就在你家附近”,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她知道这样突然上门有些冒昧。可一想到昨天那些反常的消息,又实在放心不下。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开衫的下摆。明明出门前已经照过三次镜子。
如果他开门了呢?如果他觉得,她和聊天时不一样呢?
她握紧保温袋的提手,慢慢走上了楼梯。
三楼,最里面那间。
江晴站在门前,抬起手,又放下,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的窗户把阳光切成方方正正的一块,落在灰色的地砖上。
她轻轻敲了三下。
屋里先是一阵安静,然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很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后。
“……谁?”
声音很小,也很软,带着一点刻意压低的紧张。
“您好,我找苏祈。”江晴放轻了声音,“我是他的朋友,请问他在吗?”
门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晴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来错了时间。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攥着门沿的手,指节有点泛白。然后是半张脸,黑色的头发乱乱的,眼睛很大,睫毛垂着,像是不敢往外看。左眼下面有一颗很小的泪痣,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觉得有点眼熟。
那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灰色卫衣,袖子盖住了半个手掌,领口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
江晴有点意外,意外之后又觉得,阿姨说得没错,这个人真的很怕生。
“你、你好……”
那个女孩子终于抬起头,目光和她对上了一瞬,又迅速躲开,“他、他不在。”
“这样呀。”江晴弯起眼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害一点,“那我可以等他吗?我不会打扰你的,把东西放下就走也可以。”
她举了举手里的保温袋。
女孩子的视线落在那个袋子上,眨了眨眼,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很小,但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女孩子的耳朵一瞬间红透了。
“对、对不起。”
江晴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其实想忍住的,可对方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笑出来之后,她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是笑你,我只是……你这句‘对不起’,说得太熟练了。”
“……啊?”
“没什么。”江晴摆摆手,“我认识一个人,也特别爱说这三个字。”
女孩子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是江晴。”江晴把保温袋递过去一点,“我带了早饭,是豆花,桂花蜜的。你要不要一起吃?”
· · ·
苏祈整个人僵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晴。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
可让他发怔的不是这个名字,是她刚才那句“我找苏祈”。他从来没在网上告诉过谁自己的真名,也没想过会有人站在这扇门前,这么自然地叫出它。
他的视线落回那个保温袋上。
豆花。桂花蜜。
【小太阳】:我今天发现一家超好吃的豆花店,老板娘还送了我一碗桂花蜜……
那条消息是前天晚上收到的。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晚上,他把凉掉的饭吃完了。
心跳一下子乱了。
……不会吧。
不可能的。她只说过自己也在这座城市,从来没提过具体在哪,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巧合。这座城市卖豆花的店那么多,加桂花蜜的也不止一家。
可他还是忍不住抬起眼睛,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比他想象中高一点,扎着松松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穿一件浅黄色的针织开衫。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浮出一个很浅的酒窝。
他以前想象过很多次小太阳的样子,每一次都模模糊糊的,只知道她应该是亮的、暖的。
眼前这个人,就是那种亮。
“你怎么了?”江晴歪了歪头,“是不是我吓到你了?”
“没、没有。”苏祈慌忙摇头。
不能问。万一不是她呢?万一是她呢?无论哪一种,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我是……”他费力地组织着语言,“他的……妹妹。”
“嗯,我听阿姨说了。”江晴点点头,“那你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他……出门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这是一个很糟糕的谎。苏祈自己都知道。他一撒谎,声音就越来越小,视线就往下掉,现在连手指都在袖子里蜷了起来。
江晴看着他,没有拆穿,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那我可以进去等他吗?”
“不、不行!”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急,太冲,太不自然。他看见江晴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点说不清的情绪,下一秒又恢复成温和的样子。
“好吧。”她把保温袋往前递了递,“那我把豆花放在这里,等他回来你告诉他,就说……”
她顿了顿。
“就说有人很担心他。”
苏祈的指尖一紧。
“他最近状态不太好,我感觉得出来。他一直说‘没事’,可我知道不是的。所以我才冒昧过来。”
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把细小的绒毛都镀成了金色。她说得很认真,不像客套。
“……你们,很熟吗?”苏祈听见自己问。
“嗯。”江晴笑了笑,“认识两年了,虽然从来没见过面。”
两年。
苏祈的呼吸停了一下。心里那个他拼命按住的念头,又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他网名叫雾。”她说,“我的网名,你哥哥有没有提过?”
不要说。
他在心里这样想,却又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怕她说出来,还是怕她不说。
江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又带着一点不确定。
“我叫小太阳。”
猜到了,和真的听见,原来是两回事。
耳边的鸟叫、楼下的车声、远处谁家电视的声音,一下子全都远去了,只剩下那三个字,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小太阳。
她真的来了。
而他,穿着一件大了三号的卫衣,用着一个陌生的声音,刚刚亲口告诉她:“苏祈不在家。”
这个谎,到底该怎么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