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江晴弯下腰,把保温袋轻轻放在门边的地上,“那我就放这儿了。你记得趁热吃,桂花蜜我多放了一点,如果觉得太甜……”
她直起身,对着门缝里那半张脸笑了笑。
“就当是我的错。”
她转身要走。
苏祈站在门后看着她的背影。浅黄色的开衫,松松的低马尾,保温袋就放在地上,袋口还冒着一点白气。
她是特意来的。
苏祈想起昨天晚上那句“至少让我知道,你现在是安全的”。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就在一个晴天的早晨,拎着两份豆花,找到了这栋连门禁都没有的老楼。她会坐多久的车来?她会不会在楼下转了很久?
现在让她走,她一定会一边下楼,一边担心得睡不着觉。到了晚上,她还会发消息问“雾,你今天吃饭了吗”,而他会说“吃了,没事”
……他不想再说了。
“等一下。”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感觉没有发出来。
江晴停住了回过头,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外:“嗯?”
苏祈攥着门沿,指节发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着,好不容易才挤出两个字:
“……进来吧。”
· · ·
屋子很小,一进门,目光就能走到头。
一张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一个小冰箱。被子被他睡得乱七八糟,椅背上还搭着昨天换下的衣服。苏祈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抓走,又把被子扯平,回头发现江晴正站在门口,没有换鞋,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安静地等着。
“打扰了。”她小声说。
“……没有。”
“那我坐哪里?”
苏祈看了一眼那把唯一的椅子,默默把它拉出来,又退到床边坐下。
江晴坐下之后,把保温袋放在小桌上,一份一份拿出来,白嫩的豆花上浇着金色的桂花蜜,旁边有一小袋脆脆的花生碎。
“这份是双倍桂花蜜的。”她把其中一份推到他面前,“本来是给你哥哥准备的,不过他不在,你先吃吧。”
苏祈低头看着那杯豆花。
热气一点点往上飘,桂花的香味很淡。他想起前天晚上那张发过来的照片,想起她说“甜到我怀疑人生”,想起自己当时那句“冰冰凉凉的?”
现在,那碗桂花蜜就在他面前。
“……谢谢。”
“不客气。”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豆花很嫩,几乎不用嚼,桂花蜜的甜带着一点花香,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吗?”
“……嗯。”
“对吧!我就说那家店很厉害。”江晴笑弯了眼睛,“我第一次吃就在想,如果能让他也尝尝就好了。”
苏祈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低头吃着,一勺,又一勺,吃得很慢。
· · ·
江晴看着对面那个小口小口吃豆花的女孩子。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勺子每次只舀一点点,吃完一口还要停一下,像是在害怕吃得太快会被人看见。偶尔抬头,目光碰到她,就立刻垂下去。
肩膀微微缩着,指尖不自觉地扯着卫衣的袖子。
这些动作,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见过,是听过。
雾曾经说,他不太会和人对视,说话之前要在心里先打一遍草稿,紧张的时候,手会无意识地攥东西。他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江晴低头搅了搅自己的豆花,装作不经意地问:
“对了,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回答得很快,快得有点太快了。
江晴的视线落在小桌的另一头。那里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塑料饭盒,盖子半开着,里面的蛋炒饭已经凉透,只有一个浅浅的勺印。
她没有说话。
苏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肩膀又缩了一下。
“……吃了一半。”
“那就是没吃完呀!”
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江晴自己愣了一下。
她盯着对面的女孩子,对方也盯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子,都没动。
这句话,她好像说过。
不对,不是好像。就在前天晚上,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她对着手机,对着一个慢吞吞回消息的人说过:
【小太阳】:那就是没吃完呀!快去,把剩下的吃掉,我等你。
“你们兄妹俩。”她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连撒谎的方式都一样。”
苏祈低下头,没说话。
“他也总是这样。问他吃了没有,先说吃了。被拆穿了,再改口说吃了一半。”江晴笑了笑,笑意里带着一点无奈,“我就是因为这个,才特别怕他。”
“怕什么?”
“怕他哪天说‘我没事’,我就真的信了。”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放在桌上的手指上。她把勺子放进杯子,低着头,看着那团软软的白色。
“我以前有过这样的经历。有人明明不好,却一直说自己没事。”
声音很小,像是在对豆花说话。
“我就相信了。然后某一天,她就不见了。”
苏祈的呼吸停住了。
“所以后来我就特别怕。”江晴抬起头,对他弯了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怕自己看不出来,怕别人其实很难受,我却什么也没发现。雾这两年一直对我很好,可他越是说没事,我越是不放心。”
她停了一下。
“昨天他一直怪怪的,问我 如果认识的人突然变得完全不一样,又说没事。我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我必须来看看他。哪怕只是确认一下,他是不是还好好的。”
她说得很轻,没有抱怨,也没有责怪,只是把心里的话一点一点摆出来。
苏祈垂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越攥越紧。
他一直以为,隐瞒是在保护她。
不想让她担心,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狼狈,不想变成一个麻烦。可这个人,一个晴天的早上,拎着豆花,站在他门前,告诉他:她最怕的,恰恰是他把一切都藏起来。
……他到底在保护谁?
“对不起。”
话一出口,苏祈就想把它咽回去,可已经晚了。
江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为什么要道歉?”
“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些话明明就在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排着队,却怎么也出不来。以前在会议室里,是这样。写邮件的时候,是这样。就连在手机屏幕上,隔着网线,他都要删很多遍才敢发出去。
现在,面对着她,更是这样。
“我……我想……”
“嗯。”
“其实……”
声音断了。
苏祈低着头,眼睛有点发热,他死死咬着嘴唇,怕自己再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他知道只要说出来就好,可越是着急,越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安静里,他听见江晴轻轻放下了勺子。
“你慢慢说。”
她的声音很温柔,没有一点催促。
“我又不会跑。”
苏祈猛地抬起头。
这句话,她以前说过。在很久之前,他笨拙地敲了几分钟的字,对话框里“正在输入”亮了又灭,最后只发出去一句很短的话。她当时回了一句:
【小太阳】:你慢慢打,我又不会跑。
眼睛一下子模糊了。
“……我就是苏祈。”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要被窗外的鸟叫盖过去。
江晴没有动。
“我就是……雾。”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很久很久,江晴才轻轻开口,语气很轻:
“……你说什么?”
· · ·
她没有笑。
苏祈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表情。眼睛睁得很大,手指停在桌沿,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他低下头,“我知道你不信。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几天前晚上,我睡觉前许了一个愿,第二天醒来,就变成这样了。”
“……”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
“等一下。”
江晴的声音有点哑。
她深吸了一口气,视线落在他的脸上,认真地、一点一点地看着。看他的眼睛,看他低垂的睫毛,看他左眼下面那颗小小的痣。
“你说你是雾。”她慢慢地说,“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
“你小时候养的那只仓鼠,叫什么?”
苏祈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团子。”
“它越过几次狱?”
“三次。第三次,是在洗衣机后面找到的,身上全是灰,我妈……我妈当时还以为它跑到楼下去了。”
江晴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个故事,她只听他说过一次。在很久以前的一个深夜,他们聊到小时候养过的小动物,说到仓鼠的名字时,还特意停了很久,像是怕被人笑。
“还有呢?”
“……什么?”
“你第一次回我消息的时候,说了什么?”
“……‘谢谢你回复,我没想到会有人认真看。’”
这句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吃面条不爱放什么?”
“香菜。”
“你喜欢什么天气?”
“……雨天。”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你说,明天会是晴天。”
“用你的手机。”江晴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给我发一条消息。”
苏祈愣了一下,手指有点抖,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点开聊天框,里面是和【小太阳】的对话,最后一条是昨晚的“嗯。谢谢你”。
他想了想,慢慢打了三个字发送。
桌上江晴的手机,几乎同时亮了一下。
【雾】:我在这。
她低头看着屏幕,又抬头看他,看了很久。
“所以,真的不是开玩笑。”
江晴猛地捂住了嘴。
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眼睛里一下子涌上了水光,却又被她硬生生压住,只剩下睫毛在微微发抖。
苏祈慌了:“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
“不许道歉!”
江晴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然后,她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等一下。”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你让我缓一缓。”
苏祈坐在床边,手足无措,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他看见她的耳朵红透了,一直红到脖子。
她好像……在害羞?
过了好一会儿,江晴终于抬起头。眼眶和脸颊都还红着,却硬是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我只是在想。”她清了清嗓子,“前天,我对你说过什么来着。”
“……很多。”
“比如?”
“……比如,你说我打字很慢,像老人。”
“……”
江晴再次把脸埋了回去。
苏祈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忍不住想笑,又怕她生气,只好低下头,嘴角悄悄往上弯了一下。
“笑什么。”
“……没有。”
“我看见了。”
“……真的没有。”
江晴瞪了他一眼,瞪完之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你这个笨蛋。”
她把手放下,轻声说:
“一个人,害怕了一整天吧?”
苏祈鼻子一酸。
他想说“没有”,想说“没事”,那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
“出门被邻居当成妹妹,也不敢回应,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阿姨告诉我的,说小苏有个妹妹来了。”江晴笑着擦了擦眼角,“她还夸你长得秀气,说话声音特别小。”
“……”
“冰箱里,是不是什么都没有?”
“……有半瓶水。”
“那就是什么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笑意里带着心疼,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柔软。
“苏祈。”
那是她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不是“雾”,是真的名字。
“谢谢你告诉我。”
苏祈怔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她会惊讶,会害怕,会问很多很多问题,或者干脆不相信。他没有想到,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
眼睛终于忍不住,热了。
“……我才要说……”他低着头,声音带着一点哽,“谢谢你……”
他没有再说“对不起”。
这是三天来,第一次。
江晴看着他,眼睛弯起来,那个浅浅的酒窝,又在左边脸颊上浮了出来。
“好了。”她拿起勺子,把属于她的那杯豆花往他那边推了一点,“现在,先把饭吃完。然后——”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
“我带你出去买东西。”
苏祈的手指僵住了。
“……出、出门?”
“嗯。”
“我……我不敢……”
“我知道。”江晴点点头,“所以我陪你。”
阳光落在小桌上,两杯豆花,一半凉了,一半还冒着热气。
“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