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花吃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江晴把空杯子收进保温袋，站起来，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他脚上。
“你的鞋呢？”
苏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袜子，小声说：“……在门口。”
那双运动鞋安安静静地摆在玄关，鞋尖朝外，是他三年前买的。江晴蹲下去，拎起来比了比，又抬头看他。
“这是你原来的？”
“嗯…”
“确实有点大 ”
她没有笑，只是把鞋摆在他脚边。苏祈伸脚进去，脚尖碰到头，后面空出一大截，一抬脚，鞋跟就往下掉。
江晴干脆蹲了下来。
“别动。”
她把鞋带全部拆开，重新穿好，一格一格地拉紧，最后打了一个很结实的双结。苏祈低着头，只看得见她头顶的发旋，和松松的低马尾垂在肩膀上，随着动作轻轻晃。
“好了。”她仰起头，眼睛弯起来，“这样走路就不会掉了。至少今天够用。”
苏祈迈了一步，鞋稳稳地套在脚上。
“谢谢……”
“嗯，这次不是‘对不起’，很好。”
她站起来，又上下打量他。
“头发要不要扎起来？外面有风，吹到脸上不舒服。”
“我没有发圈……”
“我有”
江晴从包里摸出一根黑色的发圈，顺手还带出了一小包纸巾和半袋猫条。她愣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把它们塞回去。
苏祈假装没看见。
· · ·
江晴绕到他身后。
长发垂在腰际的位置，很软，带着一点刚睡醒时没压下去的翘。她用手指轻轻拢起来，苏祈的背一下子绷直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开关。
“我不乱动……”
“你本来也不会乱动吧。”
她笑着说，手上的动作却放得很轻。头发从指缝间滑过，微凉，细软。她把它们收成一束，绕了两圈发圈，又把两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碰到了他的耳朵。
那只耳朵一下子红了。
江晴的手停了半秒。
这是雾。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是那个说话很慢、爱说“没事”、被她催着吃饭的雾。
可是心跳，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好、好了吗？”
苏祈的声音很小，从前面传来。
“好了。”
她收回手，笑着说：“很好看。”
苏祈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一点，耳朵上的红，一直蔓延到后颈。
· · ·
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
苏祈站在门槛前，一只脚迈出去，又缩了回来。
“怎么了？”
“阿姨……”
江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王阿姨正好提着垃圾袋从隔壁出来，看到他们，眼睛一亮。
“哎呀，是你们俩呀！”她笑得很热情，“小姑娘果然找到了。哎，小苏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呢阿姨。”江晴回答得自然，“他可能还要晚一点。我先带他妹妹出去买点东西，早上看她一个人在家，我有点不放心。”
“好孩子，有心了”王阿姨点点头，又转向苏祈，“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苏祈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下意识就要把真名说出来，可“苏祈”两个字刚到舌尖，又咽了回去。说苏祈？那不就露馅了？说别的？他根本想不出别的名字。
“苏……苏……”
“叫小祈。”
江晴随口一说。
“苏小祈。”
王阿姨点点头：“小祈，跟你哥哥一个字，一听就是一家人。”
“嗯……”
“去玩吧去玩吧，路上注意安全。”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苏祈抓着扶手，脚步很慢。直到走出楼道，站在阳光下，他才小声开口：
“你怎么……”
“怎么这么会骗人？”江晴侧过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促狭，“我这不是在帮你把‘妹妹’这个身份圆起来吗？”
“这是在帮我…”
“对呀。”她笑了笑，“总不能让阿姨以后一直问你‘小苏去哪儿了’吧。”
苏祈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不用谢。”
她忽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不过，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名字，随时可以换。”
“不用…”
苏祈低下头，轻轻地说：
“挺好的。”
· · ·
阳光比想象中要亮得多。
街上人来人往的，苏祈走出楼道的那一刻，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好多人。
他知道没有人会特意看他，可这些陌生的目光，哪怕只是不经意地扫过，也会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下意识缩起肩，把手缩进袖子里，往江晴身后挪了半步。
“要不要拉着我？”
江晴把自己的开衫袖口，往他这边递了递。
“拉袖子就行。不会很奇怪。”
苏祈盯着那一小截浅黄色的袖口看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捏住了一个角。
很轻，几乎没用力。
江晴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 · ·
他们先去了菜市场旁边的小超市。
苏祈跟在江晴后面，像一只被带出笼子的小动物，好奇又不安。货架很高，每一排都亮得晃眼，他的目光在价签之间飞快地扫过，不自觉地在心里算着：鸡蛋，十二块一盒。挂面，四块五一包。青菜，三块八一把。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江晴一边挑一边往篮子里放，青菜、西红柿、一盒鸡蛋、几包面条、两盒牛奶，最后还拿了一小袋橘子。
苏祈看着那个渐渐变沉的篮子，终于忍不住：“……太多了。”
“不多呀，才够吃几天。”
“我、我自己付。”
“好呀。”江晴一点也不推辞，“那你付鸡蛋。”
苏祈愣住了。
“……只付鸡蛋？”
“嗯，剩下的算我请你。”她眨了眨眼，“下次你请我吃豆花，就扯平啦。”
她笑得很自然，苏祈却一时说不出话。他知道她是在给他台阶，让他的自尊不至于落在地上，也让他不至于觉得欠她太多。
他攥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好。”
结账的时候，他认真地付了鸡蛋的钱，十二块。扫码的时候，手指微微有点抖，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是他变成女生之后，第一次，自己在外面付钱。
江晴把剩下的账单付掉，拎起袋子。
“走啦。”
· · ·
服装店在街角，不大，门口挂着几件新到的秋装。
苏祈在门口停了很久。
“怎么了？”
“……我、我可以……不去吗？”
“你可以。”江晴没有强迫他，“不过，你有衣服可以换吗？”
苏祈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卫衣，袖子盖住手背，领口一直往下滑，裤腿卷了两圈，鞋带被人系得很紧，才没有掉。
……确实，没有。
最后，他还是迈进了那扇玻璃门。
店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姐姐，笑得很亲切：“欢迎光临，看看喜欢什么呀？”
“麻烦帮她挑几件日常穿的，尺码……”江晴看了看苏祈，“大概是S？”
她又看了苏祈一眼，笑着说：“你妹妹长得真可爱呀。”
苏祈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江晴已经不动声色往她身边靠了半步。
“你们是姐妹吗？”
“嗯，算……”
“是的。”
苏祈抢在她前面开口，说完又觉得耳朵发烫。
江晴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很淡的笑意，没有拆穿。
· · ·
试衣间的门帘拉上的时候，苏祈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合身的灰色卫衣，袖口刚好到手腕，领口不再往下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左眼下面，有一颗很小的泪痣。
他盯着镜子，很久没有移开视线。
以前的衣服，他总是挑最大的，最黑的，最不显眼的。可这件卫衣，是他自己在购物软件里存过的那一件，没想到，江晴随手一拿，就拿中了。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
不再像一个陌生人。
只是还有点不太习惯。
“好了吗？”
帘子外面传来江晴的声音。
“……好了。”
帘子拉开。
江晴站在外面，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立刻说话。
苏祈的手攥紧了衣角：“……不好看吗？”
“好看。”
她回答得很快，很认真。
“特别适合你。”
苏祈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谢谢。”
最后他们买了两件上衣、一条长裤，还有一双合脚的白色运动鞋，三十六码。他自己付了鞋的钱，没有让江晴代付。她也没有再坚持，只是笑着说：“那就记账。”
“记什么账？”
“下次，你请我吃豆花。”
走出店门的时候，店员替他剪掉了鞋上的吊牌，他把那双不合脚的旧运动鞋装进购物袋。下午的阳光已经暖洋洋的，袋子在手里晃着，才发现自己刚才，没有一直低着头。
· · ·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苏祈把袋子放在床边，转身想去倒水，却发现江晴已经把买来的青菜洗好，放在那口小锅旁边。
“你要做饭？”
“嗯，我看冰箱里什么都没有，顺便做一碗青菜鸡蛋面，可以吗？”
“……可以。”
苏祈站在旁边，看着她熟练地打蛋、烧水、切西红柿。厨房很小，她只能微微侧身，才不会碰到他。窗外的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把棕色染成了金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认识到现在，每一次，都是她问他：“雾，你今天吃饭了吗？”
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
“江晴。”
“嗯？”
“……你吃饭了吗？”
锅里的水刚好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江晴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过了几秒，才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还没有。”
“那……一起吧。”
“嗯。”
窗外风吹过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两年了，她问过他无数次，吃饭了吗，吃了几口，吃了什么。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