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巨响。
报告厅整个震了一下。
灯闪了两下。
灭了。
漆黑里炸开一片尖叫。
“怎么了?!”
“地震了?”
“妈的什么情况!”
砚秋坐在座位上。
心跳得飞快。
不是地震。
那声音,是爆炸。
十分钟前,他们还在看宣传片。
圣杯研究中心安全须知纪录片。
配音浑厚,配乐激昂。
郑凯看得直打哈欠。
“这玩意儿也算学分?”
“算。”
“白瞎我一下午。”
“你下午本来要干嘛?”
“睡觉。”
“那没区别。”
“睡觉免费。”
“这儿有空调。”
郑凯想了想。
“那赚了。”
“哎。”
郑凯捅捅他。
“你说这宣传片拍给谁看?”
“拍给要出事的人看。”
“出了事看这个有用吗?”
“没用。”
“那拍它干嘛?”
“让你死得明白点。”
郑凯打了个寒颤。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然后灯就灭了。
“大家安静!”
带队老师的声音在漆黑里响。
“待在原地!”
“不要慌!”
“我出去看看情况!”
脚步声匆匆远去。
“灯灭了。”
“怎么回事。”
“停电?”
“还是……”
“宣传片不会是预言片吧。”
“配音浑厚,配乐激昂。”
“最后来一句——”
“‘然后恐怖分子来了’。”
“放宣传片的时候我还打哈欠。”
“早知道认真听了。”
“认真听能活命吗。”
“不能。”
“但至少知道往哪儿跑。”
“往哪儿跑呢。”
“往有泡面的地方跑。”
“泡面在书包里。”
“书包在座位上。”
“座位在报告厅。”
“报告厅在这栋楼。”
“这栋楼里现在有什么。”
“恐怖分子?”
“可能吧。”
“我只是来拿两个学分的。”
“怎么就变成人质了。”
“人质有饭吃吗。”
“应该没有。”
“恐怖分子自己都吃不上热乎的。”
“他们带泡面吗。”
“红烧牛肉味的?”
“要是带了。”
“说不定还能蹭一口。”
“现在想这个干嘛。”
“保命要紧。”
“保命要多少钱。”
“我身上还有二十三块。”
“能买六桶泡面。”
“六桶泡面能撑几天。”
“三天?”
“一天两桶。”
“差不多。”
“那要是绑我呢。”
“绑我值多少钱。”
“赎金能买多少桶泡面。”
“十万?”
“十万能泡两万八千五百七十一桶。”
“够吃七十八年。”
“但没人会为我掏十万。”
“我自己都掏不出来。”
报告厅里乱成一锅粥。
有人在哭。
有人打电话。
有人喊朋友的名字。
砚秋掏出手机。
手电筒的亮照出一张张发白的脸。
他看了一眼信号。
无服务。
砚秋皱起眉。
漆黑里,有人在小声嘀咕。
“不会是恐怖袭击吧。”
“别瞎说!”
“这儿可是圣杯研究中心……”
“所以才危险啊……”
砚秋咯噔一下。
恐怖袭击。
圣杯研究中心。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我只是来拿两个学分的。
怎么就摊上这种事。
这运气,买彩票怎么没这么准。
我告诉自己别慌。
其实腿肚子在转筋。
慌没用,越慌死得越快。
广播响了。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
“楼里的人听着。”
“我们只拿一样东西。”
“不想死的,乖乖待在原地。”
“谁敢乱动——”
砰!
一声枪响。
很近。
广播里的声音继续。
“就是这个下场。”
报告厅死了一秒。
然后爆出更大的尖叫。
“安静!”
“都安静!”
陈老师的声音压过来。
“蹲下!”
都蹲下!
“别挤门口!”
“老师,怎么办……”
“听他们的。”
陈老师的声音很稳。
“他们说只拿一样东西。”
“拿完就走。”
“谁都别当英雄。”
砚秋靠在椅背上。
深呼吸。
右手心的印子在发烫。
像皮肤底下埋了一小团火。
妈的。
这时候添什么乱。
他五指收拢。
站起来。
“哎,你干嘛去?”
郑凯一把拽住他袖子。
“厕所。”
“这时候你去厕所?!”
“人有三急。”
“外面有枪!”
“枪又不长眼。”
“就是不长眼才危险啊!”
“放心。”
砚秋把袖子抽出来。
“死不了。”
他猫着腰,顺着墙根往外溜。
待在这儿等结果,不是他的风格。
虽然他平时挺咸鱼的。
但是咸鱼也不想死在恐怖分子手里。
太冤了。
报告厅的门没锁。
他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黑着。
应急灯绿幽幽的。
像鬼片现场。
没人。
砚秋溜出去,贴着墙走。
走了两步,停下。
不对。
去哪儿?
他对这地方根本不熟。
上午都是跟着队伍走的。
现在让他自己找出口。
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在里面待着,至少还有人作伴。
现在好了。
一个人,黑灯瞎火。
还不知道恐怖分子在哪儿。
刚想到这儿。
脚步声。
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不止一个人。
越来越近。
砚秋左右看。
旁边是安全通道。
门开着一条缝。
他钻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他贴在门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你去那边。”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
“这边我来。”
“是。”
“动作快点。”
另一个声音催。
“头儿那边等着呢。”
“催什么,就一杯子的事。”
“闭嘴,轮得到你多嘴?”
“报告厅那边收拾干净了吗?”
“关起来了,有两个人看着。”
“跑了一个怎么办?”
“跑?”
“往哪儿跑。”
“全楼的出口都在咱们手里。”
“完事之后去哪儿集合?”
“老地方。”
“头儿说这次动静太大。”
“怕什么。”
“条子进不来。”
“上面打了招呼。”
“哪个上面?”
“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就问问。”
“问也别问。”
脚步声分开。
一组往左。
一组朝安全通道来了。
砚秋的心跳顶到嗓子眼。
他往后退。
一步。
两步。
脚后跟踢到了台阶。
他低头。
楼梯。
往上,是楼梯。
往下,也是楼梯。
往下的楼梯口,有一道微弱的绿亮。
像某种指示灯。
“完了。”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恐怖分子。”
“真来了。”
“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在报告厅待着还能跟郑凯打个照面。”
“现在一个人。”
“黑灯瞎火。”
“还不知道往哪儿跑。”
“往上是天台。”
“往下是地下。”
“地下有什么。”
“有泡面吗。”
“不可能有。”
“展厅里不卖泡面。”
“卖纪念品。”
“圣杯钥匙扣二十块。”
“我还没买。”
“现在也没机会买了。”
“早知道花二十块买一个。”
“说不定能当护身符。”
“护身符管用吗。”
“不管用。”
“但心里踏实。”
“踏实能当饭吃吗。”
“不能。”
“但饭也吃不上。”
“那就踏实吧。”
“踏实总比被枪指着强。”
“枪指着头是什么感觉。”
“应该很凉。”
“比泡面桶凉。”
“泡面桶刚泡的时候是热的。”
“后来就凉了。”
“凉了也能吃。”
“只要没变质。”
砚秋犹豫了一秒。
往上可能是天台。
往下不知道。
门外的人随时会进来。
没时间选了。
他咬牙,往下走。
一步一步。
很轻。
越往下,绿亮越明显。
还有一种怪感觉。
熟悉。
砚秋越走越快。
他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但是下面的东西,他见过。
或者说,它见过他。
楼梯尽头,一扇门。
门上有牌子。
B3·禁区·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门没锁,虚掩着。
绿亮从门缝里透出来。
砚秋站在门口。
手搭上门把手。
凉的。
楼上,报告厅。
门被撞开。
手电的亮柱扫进来。
学生们尖叫着往墙角缩。
“都别动!”
两个黑衣人端着枪站在门口。
“趴下!”
“手抱头!”
人群乱成一团。
一个女生被推搡着,摔在地上。
“别碰她!”
陈老师从人群里挤出来。
挡在最前面。
“老师别——”
有学生拉他。
陈老师甩开。
“我是带队的。”
他举起手,往前走了一步。
“这些都是孩子。”
“你们要什么,拿你们的。”
“别为难孩子。”
“退后。”
枪口抬起来。
“我说了退后。”
“你们广播里说,只拿一样东西。”
陈老师没退。
“拿东西,用不着枪口对着学生。”
“老师!”
“回来!”
郑凯在后面喊。
“闭嘴。”
另一个黑衣人吼。
“你也退后!”
“老东西!”
“你们要什么?”
陈老师又往前走了一步。
“钱?”
“还是展品?”
“不该问的别问。”
“展品都在楼下。”
陈老师抬起手,往门口指。
“孩子们在这儿。”
“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在这儿。”
“老东西。”
端枪的那个往前顶了一步。
枪口几乎碰到他的胸口。
“你这套,吓唬谁呢?”
“我不吓唬谁。”
陈老师的声音一点没抖。
“我数过,你们广播里开了一枪。”
“说明你们敢开枪。”
“但是开枪之后呢?”
“八十公里内,保安军七分钟就到。”
“你们的时间,不比我多。”
“我再说一遍。”
陈老师的声音很平。
“把枪放下。”
“孩子们看着呢。”
“你拿枪指过孩子吗?”
陈老师问。
“指过。”
端枪的说。
“那你应该知道。”
“枪口对着孩子的时候。”
“你的手会抖。”
“我的手不抖。”
“现在抖了。”
枪口真的颤了一下。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
报告厅里,几十个孩子看着。
哭声都憋住了。
“行。”
端枪的那个笑了。
“有种。”
“那你先——”
砰。
枪响的时候,砚秋刚把B3的门推开一条缝。
声音顺着楼梯井滚下来。
闷闷的。
像有人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砰。”
“这声音。”
“是枪。”
“真开枪了。”
“不是吓唬人。”
“是真的开枪了。”
“谁中枪了。”
“陈老师?”
“不会吧。”
“他那么倔。”
“倔归倔。”
“倔能挡子弹吗。”
“不能。”
“子弹不长眼。”
“泡面也不长眼。”
“但泡面不会开枪。”
“泡面是好东西。”
“恐怖分子不是好东西。”
“今天本来应该在教室里。”
“听陈老师讲数学题。”
“讲微积分。”
“讲线性代数。”
“讲我听不懂的玩意儿。”
“现在呢。”
“现在在地下三层的门口。”
“上面有人开枪。”
“下面有什么。”
“有圣杯?”
“真的圣杯?”
“还是又一个复制品。”
“白大褂说展厅里的是复制品。”
“真品在下面。”
“下面在B3。”
“B3是禁区。”
“禁区里有什么。”
“有恐怖分子要的东西。”
“恐怖分子要什么。”
“要圣杯。”
“要那颗宝石。”
“那我呢。”
“我要什么。”
“我要两个学分。”
“要八十五桶泡面。”
“要活着回去。”
砚秋僵在门口。
他听得出那是什么声音。
昨天他还在办公室,跟那个人说“尽量不”。
现在他站在地下三层的门口。
那个人在楼上。
枪声在楼上。
往下走。
他的腿自己做了决定。
不是不救。
是救不了。
这话我到现在都不信。
地下三层,禁区最深处。
石门被炸开。
烟尘四起。
黑衣人们鱼贯而入。
动作很快,很专业。
像演练过无数遍。
领头的男人抬手。
队伍停住。
他面前,一个巨大的金属容器。
圆柱形,三米多高。
表面刻满符号。
和石壁上的一样。
容器中央,悬着一只杯子。
金色,杯壁很厚,刻满符号。
杯口盛着红色液体。
满而不溢。
红得像血,又不是。
它发着亮。
很暗的亮。
但是很醒目。
一种矛盾的亮。
杯身上,嵌着一颗宝石。
暗红色。
像一滴凝固的血。
楼上展台那只,没有它。
那只也盛着红液。
可那只是盛给人看的。
真的在这儿。
领头男人的呼吸急了一瞬。
“找到了。”
他的声音很低。
压着兴奋。
“圣杯。”
“老大,真直接动手吗?”
身后有人问。
是个年轻的声音,有点紧。
“教典上说,圣杯的封印不能——”
“教典是死的。”
领头男人打断他。
“人是活的。”
“可是老大——”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老成一些。
“上次老陈就是直接碰的。”
“结果呢?”
“人没了。”
“连渣都不剩。”
“老陈是老陈。”
领头男人头也没回。
“我是我。”
“老大,三思啊。”
“三思个屁。”
领头男人嗤了一声。
“我们混进来,炸了三道门。”
“杀了六个保安。”
“你现在跟我说三思?”
“可是——”
“别可是了。”
领头男人的声音沉下去。
“你们要是怕,现在就走。”
“没人拦着。”
身后一片沉默。
没人说话。
也没人走。
“怎么都不说了?”
领头男人冷笑。
“刚才不挺能说的吗?”
“说两句还不行了?”
年轻的声音嘀咕。
“行。”
领头男人说。
“等会儿我抠石头的时候。”
“你替我看着点。”
“看着什么?”
“看着我要是变成盐了。”
“你替我把石头带回去。”
“老大……”
“少废话。”
“老大。”
年轻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们不是怕。”
“是担心你。”
“担心我?”
领头男人笑了,笑得难听。
“担心我死了,没人发工资?”
“不是的老大——”
“行了。”
他摆摆手。
盯着那颗暗红的宝石。
“这颗石头,本就是我教圣物。”
“一千年前,被那些人镶在杯上。”
“当了什么狗屁封印。”
“今天,物归原主。”
“可是教典里写了,取下石头,封——”
“教典是一千年前的人写的。”
“一千年前的人懂个屁。”
年轻的那个还在嘟囔。
“老大,万一教典是真的呢。”
“万一解开封印,出什么事——”
“出什么事?”
领头男人头也不回。
“出钱。”
“教团悬赏这颗石头,三千万。”
“新币。”
身后响起一片抽气声。
“三……”
“三千万?”
“要不然呢。”
领头男人嗤了一声。
“真当我为了圣物?”
“圣物能当饭吃?”
他伸出手。
朝宝石探过去。
手在抖。
是兴奋的抖,不是怕。
“等了一千年。”
他喃喃。
“终于等到今天。”
同一时间,砚秋贴着B3的门缝。
门里一片绿亮深处。
他看见了那个圆柱形容器。
看见了容器中央的杯子。
看见了那只伸向宝石的手。
砚秋的血一下子凉了。
上午讲解员的话在他脑子里炸开。
无法触碰。
无法倒出。
无法分割。
发现到现在,谁也动不了它。
现在有个人,要把手伸进去了。
“别碰!”
“那东西不能碰!”
“讲解员说过!”
“无法触碰!”
“仪器都失灵!”
“人碰了会怎样。”
“不知道。”
“但肯定不会没事。”
“你看看那杯子里的红水。”
“它在看着你。”
“真的在看着你。”
“我上午就看过。”
“隔着三层玻璃。”
“它都在看我。”
“现在你要碰它。”
“找死啊。”
“不对。”
“我为什么要管。”
“我又不认识他。”
“他是恐怖分子。”
“恐怖分子死了关我什么事。”
“但圣杯不能被他拿走。”
“拿走了我那两个学分怎么办。”
“实践就白来了。”
“白跑一趟。”
“还差点被打死。”
“不行。”
“不能让他拿走。”
“但我怎么阻止。”
“我手里只有二十三块钱。”
“还有半桶泡面。”
“泡面能砸人吗。”
“红烧牛肉味的。”
“砸过去能给他头砸个包。”
“但他手里有枪。”
“枪能砸我。”
“我没枪。”
“那就喊。”
“喊破喉咙也没人来。”
“试试吧。”
“别——”
砚秋推门的瞬间。
那只手已经抠住了宝石。
领头男人的指尖抠住宝石。
凉的。
比想象中凉。
他用力一抠。
咔。
一声轻响。
宝石脱落。
躺在他掌心。
暗红色,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笑了。
同一瞬间。
杯身上的符号。
一个接一个。
暗了下去。
像无数只闭上的眼睛。
整栋建筑,死了一样静了一秒。
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砚秋面前的门缝里。
那道绿亮。
变成了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