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三号线南郊换乘站的闸机口,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湿尼龙雨衣和发酵汗味的酸沉热气。
下午三点零五分。
还没到真正的晚高峰,但通往市中心金融街的站台上已经黑压压挤满了撑着湿伞的打工族。
列车进站的风压呼啸而来,卷起地上一层泛黄的广告纸屑。
沈棠拉了拉肩上的帆布包带。
脚下那双洗得泛灰的白帆布鞋早已被路面的积水湿透,冰凉的雨水顺着袜子缝隙一点点往骨头里渗。
车门咔嗒一声向两侧滑开。
汹涌的人潮像决堤的黄泥水一样向前挤涌。
若是换作前世,沈淮安那一米八二的结实身板、常年扛大梁练出的一身腱子肉,往人群里一扎就是定海神针,随手一扒拉就能在人堆里辟出一条通畅小道。
然而这一秒,现实给沈棠狠狠上了一课。
“哎别挤啊!”
“后面的慢点!”
嘈杂的抱怨声中,不知是谁的手肘在沈棠肩胛骨上重重推了一把。
沈棠整个人重心不稳,身子轻飘飘地被涌动的人流直接架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撞进了车厢深处。
瘦。
这具身体实在是太瘦了。
净身高堪堪一米六三,体重估计连九十斤都勉强,骨架细得像未成年的雏鸟。
站在车厢中央,视线平齐的只有前面男人的深蓝色防雨冲锋衣后背,以及左右两侧湿漉漉的羽绒服袖管。
视线被彻底剥夺,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
沈棠咬着牙,下意识抬起右臂,想要抓住头顶上方悬挂的黄色抓手吊环。
指尖刚勾住吊环外圈,整条手臂的拉扯感瞬间传来。
卫衣过于宽大的袖管顺着纤细的手腕滑落,露出一大截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皮肤,引得旁边几个侧目的乘客投来异样的打量视线。
沈棠眉心紧锁,又把手缩了回来。
转而握住了旁边冰凉垂直的不锈钢立柱。
这副骨架太矮,抓着吊环不仅姿势极其滑稽,肩关节还被拉扯得隐隐作痛。
“真是见鬼了……”
沈棠把脸埋在卫衣高高的防风立领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男人的骄傲和尊严,在这一刻被这具躯体的生理极限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列车猛地启动。
强烈的推背感让整节车厢的乘客齐刷刷向后倾斜。
沈棠五指死死扣住不锈钢立柱,但单薄的脚掌在湿滑的地板上根本吃不上力,身形晃晃荡荡,后背直接撞在了一堵肉墙上。
“小姑娘,抓稳点。”
身后传来一个中年大叔略显浑浊的关照声。
沈棠像被烙铁烫到了一样,触电般往前弹开半步。
男性的气息和靠近,让现在的她浑身每一根汗毛都警惕地炸立起来。
前世二十多年当惯了糙汉,如今被同性靠得这么近,胃里翻江倒海的全是生理性的抗拒与排斥。
车行至半途,在即将转入金融街隧道的急弯处,列车制动闸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
整列车厢毫无预兆地剧烈一甩。
斜前方一个背着沉重双肩电脑包的年轻男人失去平衡,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朝后仰倒。
坚硬厚重的登山鞋后跟,不偏不倚,结结实实踩在了沈棠右脚的脚踝侧面!
咔嚓。
似乎是一声微不可闻的韧带拉扯声。
剧烈的刺痛顺着脚踝骨缝如同电流般直窜脑髓!
“啊……”
沈棠膝盖一软,整个人脱力地顺着立柱滑倒在地。
右脚踝瞬间像被烧红的火钳夹住,火辣辣的剧痛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更要命的是,泪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强烈的生理神经反射彻底击溃。
眼眶里一热。
两行滚烫的液体啪嗒啪嗒滚落下面颊。
沈棠懵了。
老子……哭了?
沈淮安十二岁在木工作坊学徒,被三斤重的大铁锤砸碎了左手无名指骨头,硬是咬着木棍一声没吭。
十八岁在横梁上踩空摔断两根肋骨,自己哼着小曲等救护车。
现在,不过是被一个路人踩了一脚踝骨,这该死的女声躯壳,竟然不争气地当场掉起了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小姑娘你没事吧?我刚才没站稳!”
踩人的男人慌了神,连连鞠躬道歉,伸手想去扶她的肩膀。
“别碰我!”
沈棠一巴掌打开男人的手。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听起来不仅没有半点凶悍威慑力,反而像极了受尽委屈之后娇滴滴的赌气。
沈棠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车厢铁皮上。
她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嘴唇,抬起卫衣袖子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把溢出的泪水粗暴擦干。
“没事,骨头没断,起开。”
沈棠咬牙单手撑着立柱,将全部重量压在没有受伤的左腿上,一点点硬生生站了起来。
右脚脚掌不敢着地,悬在半空,脚踝处已经肉眼可见地鼓起了一个淡青色的肿包。
周围的乘客纷纷投来同情又探究的目光,甚至有人主动让座。
沈棠把头埋得更低,连看都不看那些空出来的座位,单腿笔直立着,像一根倔强到极致的立柱。
这副娇滴滴的身躯可以脆弱,但沈淮安的脊梁骨绝不能弯!
“叮咚——前方到站,金融街站。请前往顾氏建筑大厦、环球财富中心的乘客从左侧车门下车。”
报站广播的声音冷清机械。
车门开启。
沈棠抓紧包带,拖着那条剧痛红肿的右腿,一瘸一拐地挤出车厢。
踩上站台地面,每一次着地,脚踝都像是被细针狠狠扎进软骨。
她扶着冰凉的瓷砖墙壁,一步一步挪向出站扶梯。
出站闸机上方的电子钟显示:三点四十二分。
还有十八分钟。
跨出地铁站A口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冷风混着雨丝打在发烫的脸上。
抬眼望去。
金融街中心广场正中央,一座高逾百米、外立面全由深灰色LOW-E双层中空玻璃幕墙覆盖的摩天大楼,如同利剑般直插灰暗的阴云。
楼顶巨大而冷峻的金属标识闪烁着微光——顾氏科技。
前世,沈淮安常嘲讽这座大楼像个冷冰冰的巨大铁棺材,毫无传统木构的温润呼吸感。
而现在,自己正像个狼狈落魄的叫花子,拖着伤腿,一步一个血水脚印走向这座棺材的最高层。
沈棠深吸一口带着泥腥气的冷雨,将湿透的额前碎发往后一抹,大步穿过广场。
雨水打在单薄的卫衣上,湿痕飞速蔓延。
顾氏大厦一楼大堂的自动旋转玻璃门无声转动。
暖风迎面扑来,夹杂着昂贵的高级香氛味。
沈棠脚下的破旧帆布鞋踩在光可鉴人的意大利进口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湿鸣,留下一串灰黑色的泥泞脚印。
门口两名身高一米八五、制服笔挺的保安瞬间警惕地转过身,手按在对讲机上,大步朝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