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小姐,请止步。”
两名保安在距离沈棠半米处停下脚步,身形如铁塔般挡住了闸机入口。
“顾氏总部大楼非预约访客不得入内,如果是送同城闪送或外卖,请移步地下一层物业服务台。”
沈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水汽,正欲开口。
身后专属的高管电梯厅突然传来清脆的“叮”声。
赵启快步穿过大堂走廊,手中的黑色长柄伞已经换成了一个平整的深蓝色文件夹。
“放行。”
赵启在闸机感应区刷下金色高管卡,转头看向保安,语气不带半点起伏。
“她是顾总约见的客人,三点五十分前已在大堂报到,暂缓拍卖及园区清场指令。”
两名保安神色微变,迅速向后撤步敬礼,让开了通往总裁专用直达电梯的玻璃通道。
沈棠没说谢谢。
她强忍着右脚踝骨撕裂般的胀痛,背脊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跟在赵启身后迈进电梯轿厢。
轿厢四壁贴着吸光的黑胡桃木纹饰板,电梯平稳上升,连一丝晃动感都没有,只有楼层跳动的数据在极速攀升。
三十二。
三十四。
三十六。
门无声向两侧滑开。
顶层的空气瞬间让沈棠打了个冷战。
整整两千平米的总裁办公层,空旷得听不见半点人声,唯独头顶高功率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正在不知疲倦地倾泻着冷气。
温度显示屏上赫然亮着幽蓝的数字:21℃。
沈棠身上的卫衣和牛仔裤早就被雨水泡透,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这阵毫无遮拦的强冷气一吹,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裂,牙齿不由自主地开始上下轻微打颤。
“顾总在里面,沈小姐请。”
赵启在尽头那扇厚重的实木双开门前停步,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推开半扇房门,侧身肃立。
沈棠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入。
地面铺着极厚重的纯羊毛灰色提花地毯,吸纳了所有脚步声。
房间极大,足有两百平米。
整面朝南的外墙全部打通为全景落地玻璃幕墙,阴沉的雨幕与金融街连绵起伏的钢筋水泥森林在脚下铺展。
办公桌是一整块长达四米的原木黑胡桃大板,粗犷的天然木边与现代冷硬的金属桌腿撞击出极强的压迫感。
桌案后,坐着一个男人。
二十三岁,顾氏建筑科技集团现任执行总裁,顾云舟。
他身上穿着一件剪裁极尽考究的炭灰色三件套羊毛西装,内搭挺括的冰蓝色衬衫,领带打得严丝合缝。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的极细钛合金半镜,镜片后的眼眸狭长冷冽,如同古建测绘仪器上最精准的十字刻度。
沈棠迈步进屋时,他手中的万宝龙定制钢笔正在一份外文合同末尾落下最后一笔。
沙。
笔尖在重磅道林纸上划出微小的阻尼声。
顾云舟没有抬头,只是合上笔帽,随手将钢笔搁在纯铜笔架上。
“迟到了两分钟。”
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质感,在空旷冷寂的办公室里回荡。
“路面下雨,南郊换乘站晚点了四分钟,我实际上为你省了两分钟的等待时间。”
沈棠单腿稳稳立住,双手依然插在卫衣口袋里,下巴微扬,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顾云舟这才缓缓抬起头。
那道清冷深邃的目光穿过薄薄的镜片,落在沈棠身上。
从她湿漉漉贴在额角的黑发,到单薄打颤的肩线,再到被泥水浸透的肥大牛仔裤裤腿。
最后,那道视线在沈棠微微悬空、不敢完全受力的右脚踝上,停顿了整整两秒钟。
顾云舟的眉峰几不可见地微蹙了一下。
他没有对沈棠夹枪带棒的回答发表任何评判,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按下了办公桌下方的暗扣遥控器。
哔。
头顶的空调出风口方向瞬间偏转,显示屏上的数字从21℃一路跳动,最终定格在暖和的26℃。
紧接着,顾云舟站起身。
一米八七的挺拔身躯瞬间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狭长的阴影。
他迈着沉稳从容的步伐绕过宽大的胡桃木桌,走到旁边的直饮水机旁,取出一只环保纸杯,接了满满一杯冒着滚滚白雾的温热水。
折返回来,顾云舟将纸杯轻轻搁在沈棠身旁的小茶几上。
“先暖暖手。”
白雾在微凉的空气中升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沈棠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温水,右手下意识按住帆布挎包夹层里那张折叠起来的七点五度暗纹铅笔拓片。
她原本想直接把拓片甩到桌面上当众质问。
指尖触到纸张的刹那,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对方手握债权和清场通牒,自己一旦亮出那枚只有沈淮安才懂的私印拓片去对质,无异于当场自曝知道“淮安”的绝密过往!
暂且按兵不动。
她抬眼看向面前这个气场迫人的男人,心底的警惕更盛。
前世她和顾云舟在各大建筑竞标现场厮杀,这男人向来以雷厉风行、冷酷无情著称,何时见过他亲手给人倒温水?
事出反常必有妖。
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绝不是好心!
“顾总不必搞这些虚情假意的关怀。”
沈棠不仅没有碰那杯水,反而往后挪了小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
防御性反问脱口而出,带着男魂骨子里改不掉的辛辣冲劲:
“八十万的民间旧债,值得顾总兴师动众让首席法务上门堵门?顾氏市值几百亿,现在连这种下三滥的催债买卖也要亲自下场插一手了?”
“吃相这么难看,顾总就不怕传出去让整个华东建筑界笑掉大牙?”
这一串质问又急又冲,换作任何一个高管,恐怕早就被激得勃然变色。
然而顾云舟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镜片后的眸底,平静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甚至在那深处,隐隐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没有生气。
甚至那张向来不苟言笑的高岭之花面容上,唇角线条微不可察地软化了一分。
“能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看来体能恢复得还行。”
顾云舟语调平缓,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他微微侧过身,视线扫向那杯冒着热气的纸杯。
“不过,下次在地铁被人踩伤的时候,不要再硬撑着右脚悬空走这么长一段路。”
“你的右踝内侧韧带已经轻度挫伤发肿,再继续负重站下去,韧带就会形成不可逆的血肿。”
沈棠整个人如遭雷击。
浑身僵硬。
她明明进门起就拼命稳住重心,裤脚肥大遮住了半个脚面,这个男人怎么仅仅扫了一眼,就把她脚踝挫伤的位置和强撑的步态猜得一清二楚?!
还没等沈棠从震骇中回过神来,顾云舟已经转回办公桌前。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足有两寸厚的黑色皮质精装文件夹,重重掷在光滑的大理石茶几正中央。
砰。
沉闷的撞击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八十万对我而言,只是一串无意义的坏账数字。”
顾云舟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眼眸里重新浮现出属于商界主宰者的冷厉锋芒。
“但对你而言,是棠木工坊能不能活过明天的唯一筹码。”
“打开它。”
顾云舟修长的食指在文件夹封皮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沈小姐,证明你价值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