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莉诺尔的任务是下矿。
丽薇歌塔昨天从客人手里收了一批新料，打算今天开炉。结果翻遍柜子，才发现魔晶已经用完了。
于是，家里最闲的人就接到了任务。
父亲大人不去。
诺艾儿要学习，准备考进贝尔米特学园。那是位于恩惠之城格拉提亚的精英学园，专门培养魔法使和军官候补生。
提尔德也不去。
他说采集这种事不适合他，何况家里的晚饭还得有人准备。
至于丽薇歌塔，她明明也能去，却懒得动，只把一个布袋递给了莉诺尔。
「去吧。」
「……嗯。」
「记住，不要乱吃东西，知道吗？」
丽薇歌塔蹲下来，替她整理好兜帽，又揉了揉她的脸。
「知道啦，二姐。」
「还有，别把矿道弄塌了。」
「莉诺尔会小心的。」
「真乖～」
丽薇歌塔笑眯眯地把布袋系在她腰上。
「不要吐东西哦。」
莉诺尔摸了摸喉咙，点点头。
布袋里有三样东西。
一根粉笔，是诺艾儿给的，用来画标记；一小瓶水，是提尔德配的，能让那些烦人的荆棘枯死；还有一块干面包，硬得能砸死人，但至少能顶一天。
丽薇歌塔本来想给她带把刀，想了想，又收了回去。
刀对莉诺尔没什么用。
至少在二姐看来，没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一条真正的龙。
「太阳落山前回来。」
丽薇歌塔推了推她的背。
「回不来，我就让提尔德去捞你。」
「不想被二哥骂。」
「所以才要早点回来呀。」
丽薇歌塔笑了一下。
莉诺尔也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出了门。
矿洞在镇子东边，穿过编织者之森就到了。
入口很窄，只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里面黑得像从来没有睁开过眼睛。
莉诺尔压低兜帽，蹲下身，爬了进去。
刚过入口，洞窟便开阔起来。
再往里走，就是魔物的地盘了。
诺艾儿教过她，魔族与精灵最大的区别之一，在于魔力能不能稳定地留在身体里。
精灵可以把魔力收在体内，再慢慢调度。
魔族不行。
魔力在它们体内留不住，会不断向外逸散。为了活下去，它们必须从外界掠夺魔力。
所以，魔物会追逐魔力浓郁的地方。
也会追逐莉诺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明明也会饿，也会渴，也需要喝药才能安安稳稳地过完一天，可她的身体似乎从来不觉得魔力够多是一件坏事。
不。
应该说，她的身体觉得魔力越多越好。
只是她不能这么做。
书里说，龙属于天灾。
莉诺尔还没有见过真正的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其中的一种。
她只是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身体里住着一个很饿的东西。
而她每天要做的，就是不让那个东西醒过来。
莉诺尔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碎石被踩得轻响。岩壁上有水珠滴落，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洞窟里格外清楚。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魔晶的气味。
是湿的、甜的，像烂果子发酵之后的味道。
莉诺尔皱起眉，绕过前方的岩壁。
然后停住了。
墙上长满了蠕虫。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彼此蠕动，黏液顺着石头缓缓往下流。
墙的正中央嵌着一个精灵。
褐色的皮肤被黏液糊住，眼睛半闭着，嘴角甚至微微翘起。
莉诺尔的喉咙猛地收紧。
胃里的那团冰往上一顶。
「……」
她别开视线。
「好恶心……」
虫墙里的人却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慢慢睁开眼睛。
「欸？哪里来的小精灵？」
她的声音很轻快。
「这里还是挺危险的哦。小孩子最好不要在这里逗留。」
莉诺尔看着她。
那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加快脚步，鞋底敲在石板上，比平时快了一拍。
「欸，现在的小精灵怎么都不听话呢？」
身后的人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和我又没关系。」
莉诺尔一直走到听不见她的声音，才停下来。
她靠着岩壁，拿出地图。
……有点忘了怎么走。
她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接下来要越过污染区。
二姐说过，矿道里的东西很多都能卖钱。
唯独被污染的魔晶，价格不好说。
所以，千万别把污染区和普通矿道弄混。
莉诺尔把地图收好，继续往前。
越过边界的一瞬间，空气变了。
先前那股腐败的甜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温热的气味，像被晒透的腐叶，混着四处逸散的游离魔素。
岩壁泛着暗沉的紫红色。
细小的魔光沿着石头的纹路缓缓流动，偶尔有一丝红色魔力从裂缝中渗出，滴在地上，很快便消失不见。
莉诺尔抬手按住喉咙。
洞口在发痒。
轻轻地，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门。
这里的魔力太浓了。
浓到不用刻意去吸，就会顺着皮肤、顺着呼吸，自己钻进来。
普通精灵踏入这里，魔力会逐渐受到污染。低阶魔物待得太久，也会畸变发狂。
可对莉诺尔而言，这里更像一张摆在面前的餐桌。
她甚至不需要张嘴，就能闻到食物的味道。
莉诺尔咽了一下口水。
然后用力闭上嘴。
不行。
她今天是来采矿的。
不是来吃东西的。
岩壁缝隙里，几只幼犬大小的魔物蜷缩着，细小的触须随着她的脚步轻轻颤动。
它们没有攻击。
只是远远地望着她。
莉诺尔知道为什么。
她身上有一种比它们更古老、更危险的气息。
那气息甚至不需要释放，就足以让它们本能地退让。
可她不喜欢这样。
因为每当这些东西向她低头，她都会想起父亲大人说过的话。
龙身上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包括龙本身。
莉诺尔垂下眼睛，继续往前走。
她在心里数着呼吸。
一。
二。
三。
维持着和诺艾儿在一起时那种缓慢的节奏。
只要节奏不乱，喉咙里的洞就不会擅自张开。
没走多远，成片的魔晶便出现在岩壁上。
半透明的晶体泛着淡蓝色的光，沿着矿脉向深处延伸，像有什么东西把一片星空埋进了石头里。
莉诺尔停下来。
找到了。
她伸出手，想确认最近一块魔晶的大小。
指尖刚碰到岩壁，晶体便轻轻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魔力顺着指尖涌进身体。
莉诺尔猛地缩回手。
太多了。
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在发痒。
喉咙里的洞开始松动。
她赶紧把手缩进袖子，低头数呼吸。
一。
二。
三。
直到胃里那股想要吞下什么东西的冲动慢慢退去，她才重新拿出粉笔。
不能直接碰。
那就按平时的方法来。
莉诺尔用粉笔在岩壁上画出矿脉的范围，然后拿起一块小石头，沿着晶体边缘轻轻敲击。
咚。
咚。
咚。
一块巴掌大的魔晶从岩壁上松脱，落在地面。
周围漂浮的魔素立刻向它聚拢，淡蓝色的光芒也跟着亮了一点。
莉诺尔蹲下身，用布袋的边角兜住晶体，将它装了进去。
没有碰到皮肤。
很好。
她又敲下第二块。
第三块。
布袋渐渐沉了。
就在她准备敲第四块的时候，身后的矿道传来了声音。
窸窸窣窣。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爬行。
莉诺尔停下动作。
声音越来越近。
她回过头，看见一大片灰黑色的肉膜正沿着地面缓缓铺开。它们没有眼睛，整片躯体都在感知周围的魔力流动。
是集群魔物。
它们被魔晶散出的魔素吸引，也被莉诺尔身上的气息吸引。
一大片肉膜朝她涌来。
莉诺尔站在原地，没有动。
如果是普通精灵，现在应该已经转身逃跑了。
她却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直接放出一口气，就能把这些东西全部抽干。
只需要几息。
但大量魔力同时被掠夺，会让周围的魔素剧烈震荡。矿道可能坍塌，魔晶也会被埋进碎石里。
更麻烦的是，地面上的精灵卫兵可能会察觉到异常。
到时候，就不只是被二姐骂一顿那么简单了。
莉诺尔把装着魔晶的布袋往身后藏了藏。
然后，她抬起下巴。
喉咙里的洞松开了一丝。
没有吸取魔力。
也没有把它们吐出去。
她只是让身体里那股属于龙的气息，轻轻漏出了一点。
一瞬间，整片肉膜停住了。
最前面的魔物剧烈地颤抖起来，随后迅速向后退缩。后面的魔物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挤作一团，争先恐后地贴向岩壁。
几息之后，矿道重新安静下来。
莉诺尔赶紧关上喉咙里的洞。
可是这次，洞口没有立刻闭合。
那股饥饿感还在。
甚至比刚才更强。
她低下头，咬住自己的袖口，直到布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冲动才终于退去。
莉诺尔靠着岩壁坐下来，拿出那块硬面包。
面包很干。
她嚼了很久，才把它咽下去。
胃里那团冰依旧沉在那里。
但至少，暂时不那么饿了。
休息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继续采矿。
等到采够了数量，已经接近黄昏。
莉诺尔收好粉笔，检查了一遍标记，确认没有遗漏，才拉紧兜帽，沿着来时的路往出口走。
回去的时候，还得经过虫墙。
她在心里暗暗决定，这次一定要走快一点。
不要停下。
不要看。
更不要和那个精灵说话。
转过熟悉的弯道时，虫墙仍旧在那里。
蠕虫缓缓起伏，黏液沿着石壁滴落。
那个精灵却已经从墙里爬了出来。
她坐在旁边的石块上，手里拿着一把旧口琴，吹出一个不成调的音，又停下来，用粗布慢慢擦拭。
黏液还沾在她的褐色皮肤上。
她擦得很随意，仿佛刚才只是从床上爬起来。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睛。
「呀，又是那个小不点精灵。」
她把口琴塞进兜里。
「采完矿石了？」
莉诺尔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准备径直走过去。
「嘿，真没礼貌的。」
莉诺尔不想说话。
一个字都不想说。
可就在经过对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有一股味道。
很淡。
不是魔族那种向外逸散的魔素，也不是精灵身上那种收敛的魔力。
而是一种很旧的气息。
像埋在土里很多年的木头，忽然被人挖出来，放在空气里。
里面混着一点铁锈。
莉诺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喉咙里的洞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饥饿。
也不是因为污染区的魔力。
它像是听见了什么。
莉诺尔停住脚步。
身后，那个精灵还在慢悠悠地擦她的口琴。
「怎么啦，小不点？」
她笑着问。
「还有什么事吗？」
莉诺尔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手伸进口袋，紧紧攥住那块剩下的粉笔。
「……没有。」
说完，她加快脚步，朝矿洞出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