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等一下。」
那个精灵从石块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啪嗒啪嗒地追了上来，拦在莉诺尔面前。
莉诺尔没打算理她，侧过身，准备绕过去。
下一秒，袖口被人拽住了。
那只手湿漉漉的，黏液顺着布料渗了进来。
莉诺尔的肩膀一下子僵住了。她下意识想把对方甩开，又想起自己的力气太大，只好忍住了。
「小不点，不要这么没礼貌，好不好？」
莉诺尔停下脚步，转过身，抬头看着她。
「莉诺尔不想和变态说话。」
近距离看，这个精灵比刚才还要奇怪。
褐色的皮肤上沾着没擦干净的黏液，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从鸟窝里钻出来。她身上没有穿衣服，看起来也不像是刚刚才脱掉的。至少，她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
不过，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一个常年待在阴暗矿洞里的人。
「而且，在莉诺尔面前，能不能先穿上衣服……」
「哎呀，洞窟里又没有外人。你我都是女孩子，有什么关系呀？」
南丁格尔满不在乎地松开她的袖子，甚至还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指甲，仿佛刚才被嫌弃的人不是自己。
「我叫南丁格尔。你叫莉诺尔，对吧？」
莉诺尔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对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南丁格尔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笑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腰间的布袋。
「我跟你做个交易。」
「莉诺尔不要。」
「你先听我说嘛。」
南丁格尔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指尖转了两圈，又随手扔到一旁。
「你袋子里有几块魔晶，对吧？其中有一块特别亮。」
莉诺尔攥紧了布袋的绳结。
「那块给我。我给你一样东西，比它值钱。」
「莉诺尔不缺东西。」
「你缺。」
南丁格尔歪了歪头，又往前凑近了一点。
莉诺尔喉咙里的洞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钩子从外面伸进来，勾住洞口深处的某样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她立刻屏住呼吸。
南丁格尔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没有看莉诺尔的眼睛，而是微微抬起鼻尖，仔细嗅了嗅空气。
「……果然。」
「什么？」
「你身上的魔素很奇怪。」
南丁格尔的声音还是轻快的，眼神却不像刚才那样漫不经心了。
「进入污染区以后，是不是会忍不住往外扯周围的魔力？越靠近那些紫红色的岩石，身体就越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催着你把它们吃掉？」
莉诺尔的后背绷紧了。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就连父亲，也只是反复叮嘱她不要碰那些魔晶，不要在污染区待得太久。
「你……」
「别紧张，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南丁格尔直起身，转身走向旁边的石块，从搁在上面的背包里摸出一个小皮囊。
她晃了晃。
里面传来细碎的沙沙声。
「我常年在森林和矿洞里跑，见过不少奇怪的东西。你这种情况，我倒是第一次见。不过……」
她停了一下，用拇指摩挲着皮囊的袋口。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她把皮囊递了过来。
「每次觉得身体里的那股渴望翻上来，或者浑身发痒，控制不住地想吸取魔力，就含一粒在嘴里。先别咽下去，看看有没有用。」
莉诺尔没有伸手。
「你为什么要魔晶？」
南丁格尔眨了眨眼。
「我？」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洞顶那片昏暗的岩层。
「林间的小屋太暗了，需要点光。」
「莉诺尔不信。」
「不信也没关系呀。」
南丁格尔没有争辩。她把皮囊放在地上，轻轻推到莉诺尔脚边，随后退开两步，抱着胳膊靠在岩壁上。
「东西放这儿了。你愿意换就换，不愿意就带着你的魔晶走。我又不缺这点时间。」
她说得很随意，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莉诺尔却没有立刻动。
她低头看着那个皮囊。
兽皮很旧，边缘已经磨得发白，针脚也很粗糙，只有袋口缝得格外结实。细绳没有完全扎紧，露出一点白色的粉末。
一股淡淡的苦味从里面飘了出来。
很轻。
却让她喉咙里的洞又动了一下。
莉诺尔慢慢攥紧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她想起刚才在矿脉附近，那些魔素顺着呼吸钻进身体的感觉。
也想起自己盯着那些魔晶时，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
如果把它们全都吸进来……
她不喜欢那个念头。
更不喜欢自己居然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蹲下身，捡起皮囊，解开细绳，往里面看了一眼。
几十粒白色的小药丸挤在一起，只有米粒大小。闻起来有淡淡的苦味，还混着某种草药的清香。
「这是什么？」
「我自己配的。」
南丁格尔靠着岩壁，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一袋糖果。
「虫墙的黏液、晒干的苔藓根，还有一点魔晶粉。本来是我用来抵御矿洞魔素侵蚀的，能压一压身体里躁动的魔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于对你有没有用，我可不敢保证。」
莉诺尔抬起眼。
这句话倒比刚才那些保证更让她相信几分。
至少，眼前这个变态精灵没有把自己说成什么都懂的魔法师。
「……如果吃了会死呢？」
「那你就不要吃呀。」
南丁格尔摊开双手。
「我又没逼你。」
莉诺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皮囊系回了腰间。
她不相信南丁格尔。
但她需要这个东西。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接着，她解下另一边的布袋，从里面取出那块蓝得发白的魔晶，放在地上。
南丁格尔弯腰捡起来，对着洞顶残存的微光看了看。
晶体表面映出一抹淡蓝色的光。
她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
「谢了，小不点。」
「莉诺尔不是小不点。」
「好好好，不叫小不点。」
南丁格尔把魔晶塞进兜里，转身朝虫墙的方向走去。她光着脚踩过湿漉漉的地面，啪嗒啪嗒地响，连头也没回。
「对了，你回去之后，剩下的魔晶先别直接给你二姐。最好放在水里泡一晚上，不然开炉的时候会炸。」
莉诺尔愣了一下。
「你认识二姐？」
「当然认识啦。我经常去柯涅尔家的杂货铺找丽薇歌塔拿货。」
南丁格尔抬手挥了挥。
「听她提过，家里有个白头发的小姑娘。」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弯道后面。
洞窟里只剩下蠕虫爬动时的湿响。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鼓掌。
莉诺尔站在原地，没有马上离开。
她低头看了看腰上的两个袋子。
一个装着剩下的魔晶，沉甸甸的。
另一个装着白色的小药丸，轻飘飘的。
她伸手碰了碰药囊。
隔着粗糙的兽皮，里面的药丸轻轻碰撞，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响。
莉诺尔皱起眉。
她讨厌这种感觉。
明明没有人逼她，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做出了连自己也没法完全理解的决定。
她重新掂了掂装着魔晶的布袋。
重量不对。
少了一块以后，剩下的数量已经比丽薇歌塔交代的最低用量少了一点。
二姐最近开炉频繁，这批材料本来就不多。少了这些，今晚说不定又得多熬一个晚上。
莉诺尔低头想了想。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矿道深处。
幽蓝色的微光还没有完全消退。
林间的天光也还没落尽，时间比她预想的要宽裕一些。
「……再挖几块好了。」
她重新折回魔晶矿脉的位置。
紫红色的岩壁依旧泛着暗光，游离的魔素在石缝之间缓慢浮动。空气里那股温热的引诱再次漫了上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试探着伸向她喉咙里的洞。
莉诺尔抿紧嘴唇，没有理会。
幼犬大小的魔物仍旧蜷缩在岩石缝隙里。察觉到她折返，它们不安地颤动着触须，却没有一只敢靠近。
她取出诺艾儿留下的粉笔，在岩壁上重新标记矿脉。
咚。
咚。
咚。
石屑簌簌落下。
一块又一块魔晶从岩层中松脱。她用布接住，再小心地收进袋里。
每当晶体表面的蓝光映进眼底，喉咙深处就会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她没有伸手去碰。
也没有试着吸取里面的魔力。
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敲着岩壁。
等布袋终于重新装满，她才停下来，把粉笔收回去，又将岩壁上多余的标记轻轻擦掉。
做完这些，莉诺尔摸了摸腰间的药囊。
她没有打开。
转身离开矿脉时，她刻意选了另一条支路。
那条路比来时绕远一些，碎石也更滑，却能避开虫墙所在的弯道。
她不想再和那个精灵碰面。
至少今天不想。
谁知道下次遇见，对方又会说出什么吓人的话。
支路越走越窄，岩壁上的水珠不断滴落。莉诺尔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稳了，才继续往前。
等她终于看见洞口那线天光时，林间已经暗了下来。
树影拉得很长，风里带着傍晚的凉意。
莉诺尔刚踏出洞口，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莉诺尔！」
她抬起头。
丽薇歌塔正站在路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擦炉用的布。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裙摆上沾着几道灰痕，看起来像是匆匆忙忙跑出来的。
看见莉诺尔的那一刻，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快步走了过来。
「你这孩子……」
话还没说完，她就伸手掀开莉诺尔的兜帽，检查她的额头和脸颊，又捏了捏她的胳膊，最后蹲下来查看她的膝盖。
莉诺尔被她摸得一动不动。
「二姐，莉诺尔没事。」
「我知道，我知道。」
丽薇歌塔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直到确认没有伤口，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莉诺尔的袖口。
那里沾着一小片已经干掉的黏液。
丽薇歌塔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莉诺尔低头看了一眼。
「虫子的黏液。」
「你碰到虫子了？」
「没有。」
莉诺尔顿了顿。
「……是一个精灵。」
丽薇歌塔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精灵？」
「嗯。」
「她有没有伤害你？」
「没有。」
「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
莉诺尔认真想了想。
「她没穿衣服。」
丽薇歌塔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按住眉心。
「……好吧。我们回家再说。」
莉诺尔点点头，把腰上的布袋解下来递给她。
丽薇歌塔接过袋子，先掂了掂分量，又打开看了一眼。
淡蓝色的魔晶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数量比她预想的还多了几块。
她挑了挑眉。
「比预想的多了这么多？」
莉诺尔仰起脸，眼睛亮了一点。
「莉诺尔很棒吧？」
丽薇歌塔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先前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了回去。
她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莉诺尔的脸颊，把沾在上面的矿灰蹭开一道浅痕。
「是，我们莉诺尔最厉害了。」
她把布袋收好，又揉了揉莉诺尔的脑袋。
「不过下次不许这么晚才回来。你要是再晚一点，我就真的要进矿洞找你了。」
「嗯。」
「回家吧。提尔德的晚饭早就做好了，诺艾儿也一直惦记着你。」
莉诺尔乖乖跟在她身边。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对了，二姐。」
「怎么了？」
「有个精灵让我告诉你，这批魔晶要先用水泡一晚上。」
丽薇歌塔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布袋，取出一块魔晶，对着天光仔细看了看。
「……的确。表面沾了污染区的残留魔素。」
她的神色认真起来。
「不泡水就直接开炉，炉膛确实可能炸掉。」
说完，她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转头看向莉诺尔。
「等等。谁告诉你的？」
莉诺尔想了想。
「嗯……」
她抬手摸了摸腰间的药囊。
隔着兽皮，白色药丸轻轻碰了一下袋壁。
莉诺尔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回答：
「一个变态精灵。」
丽薇歌塔看了她一会儿。
「……你最好从头到尾都跟我说清楚。」
「回家再说。」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才对吧？」
莉诺尔没有回答。
她只是加快脚步，往亮起灯火的家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