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唔……好冷。早知道就该回去多穿一件衣服了。」
晚风裹着海水的咸湿气息,一阵阵钻进衣领。
莉诺尔缩了缩肩膀,把冰凉的指尖藏进袖口。
小恶魔山丘的尽头是一片悬崖。
崖下的海望不到边,黑沉沉的浪涛一遍遍撞上礁石,又拖着白色的泡沫退回去。这里的风总比别处大些,却也很少有人来。视野开阔,四下安静,是她每次从矿洞回来后,最想独自待着的地方。
「既然莉诺尔要去那边,那我就先回去炼金了。」
丽薇歌塔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临走前,她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注意安全,别往崖边凑得太近哦。至少……要跟诺艾儿说一声再去啊。」
「嗯,知道啦,二姐。」
莉诺尔乖乖应下。
丽薇歌塔又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那是她走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叮嘱。
莉诺尔站在原地,目送二姐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原本,丽薇歌塔是想直接带她回主房吃饭的。
可是从矿洞出来以后,莉诺尔身上就一直残留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魔物气息。那东西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像蒙着一层冷意。
她不想带着它回家。
不想让家人靠近,也不想让那间总是暖融融的屋子沾上矿洞里的气味。
至于诺艾儿……
莉诺尔几乎能想象出来,只要自己去找她,那个人就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情,什么也不问地跟过来。
到时候,别说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了,恐怕连发呆都会被盯着。
她才不要呢。
莉诺尔鼓了鼓脸颊,转身朝悬崖走去。
走到那片熟悉的草地上,她才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空。
墨色的云层被风推着,缓慢地向远处流动。云隙间偶尔透出一点朦胧的亮色,淡淡的金光浮在深暗的夜幕里,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那就是月亮吧。
她记得家里人说过,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曾经有过明亮的太阳和月亮。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它们渐渐失去了原本的光辉,人们便把如今这片模糊的亮色,统称为天光。
莉诺尔看了一会儿,慢慢收回视线。
确认四周没有其他人后,她才终于松开一直绷紧的尾巴。
细细的尾巴从裙摆下探出来,垂落在草叶间,尾尖轻轻晃了晃。
还好,长得不算太明显。
不然,光是在人群里走上一趟,就够她提心吊胆的了。
她伸手摸了摸尾尖,随后又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奇怪,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来。
风吹起银白的发丝,拂过耳侧。
莉诺尔找了块平整的草地坐下,拍掉裙摆上的碎屑。犹豫了一会儿,她索性向后躺了下去。
草地有些潮湿,凉意隔着衣料慢慢渗进来。
她却懒得再挪地方了。
远处的浪涛一阵阵撞上崖底,沉闷的声响被风送到耳边,时远时近。她把手放在身侧,尾巴松松地搭在草叶间,终于不用再时时刻刻留意自己的动作。
真安静啊。
没有旁人的目光。
没有需要藏好的尾巴。
也没有人会忽然凑近,问她身上为什么有一股奇怪的气味。
莉诺尔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只要再待一会儿,等风把身上的气息吹淡了,她就回去。
她是这么打算的。
只是矿洞里积攒的疲惫早已压在身上。等肩膀彻底放松下来,那些被她强行忽略的倦意便一股脑涌了上来。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渐渐平稳了。
意识沉下去之前,她还迷迷糊糊地想着,风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然后,她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浅。
梦里没有矿洞冰冷的石壁,也没有那些挥之不去的魔物气息。耳边只有风声和浪声,偶尔有一阵暖意落在身上,像是有人将她从夜色里轻轻托住。
她下意识动了动,脸颊蹭过身下柔软的触感。
奇怪。
草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暖和了?
莉诺尔皱了皱鼻尖,又往那片温暖里靠了靠。
那触感比草地柔软,比晚风暖和。她甚至能感觉到身下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起伏。
意识一点点回笼。
她慢慢睁开眼。
朦胧的天光落进视野里,眼前的景物还没有完全清晰。莉诺尔眨了眨眼,正想撑起身子,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不对。
自己身下的,根本不是草地。
她缓缓低下视线。
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熟悉的衣裙,还有放在自己身侧的手。再往上,是垂落的金色长发。
而她正枕在诺艾儿的膝头。
莉诺尔:「……」
她愣住了。
一时间,连自己该不该坐起来都忘了。
诺艾儿就坐在她身旁,背脊依旧挺直,却没有平日里那种令人不敢靠近的凌厉。晚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那对金色的猫耳微微垂着,随着风轻轻晃动。
察觉到莉诺尔醒来,她低下头,正好对上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
「醒啦?」
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莉诺尔眨了眨眼。
「……诺艾儿?」
「嗯,是我。」
诺艾儿伸手,将她额前乱掉的白发拨到一旁。指尖擦过发梢,动作自然得仿佛她们本来就该这样待在一起。
莉诺尔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明明特意避开了所有人。
明明连主房都没回,就是不想让任何人靠近自己,不想让那些残留在身上的气息沾到家人身上。
结果不但被找到了,还不知道在诺艾儿腿上睡了多久。
她下意识动了动,想要坐起来。
身侧的尾巴却先一步蜷了起来,尾尖无意识地勾住一片草叶。
诺艾儿看见了,没有点破,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不至于因为起身而失去平衡。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得莉诺尔原本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咙里。
「你……怎么知道莉诺尔回来了?」
她小声问。
刚睡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尾音软软的。问完以后,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诺艾儿那对垂下来的猫耳。
「还有……怎么知道莉诺尔在这里?」
她明明没有回主房,也没有去找过任何人。
诺艾儿的指尖在她发间停了一下。
「我去问二姐了。」
她说得很轻,目光始终落在莉诺尔脸上。
「她说你身上带着矿洞的气息,不肯回屋。我想了想,就猜你会来这里。」
说到这里,她微微抿了抿唇。
「不过,二姐不是让你来找我吗?」
她垂下眼,语气里透出一点藏不住的委屈。
「莉诺尔怎么没来?」
「呃……」
莉诺尔顿时哑了声。
她偏过脸,耳尖悄悄泛起热意。
总不能说,因为知道你一定会跟过来,所以才故意没去找你吧。
这话要是说出来,未免也太奇怪了。
诺艾儿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手贴了贴她的脸颊。
「怎么这么凉。」
莉诺尔缩了缩脖子。
「风很大嘛……」
「我知道。」
诺艾儿的掌心没有立刻移开,只是替她挡住了些迎面吹来的风。
「所以才担心你。」
她顿了顿,眉心轻轻蹙起。
「过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我叫了你几声,你都没醒。」
莉诺尔怔了怔。
「……然后呢?」
「然后,我本来想把你叫起来的。」
诺艾儿垂下眼,看了看她仍旧沾着些许草屑的头发。
「可是你睡得很沉。我怕你着凉,就把你扶起来,让你枕着我的腿。」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随后,她又轻声补了一句。
「我还以为你不舒服。」
莉诺尔望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原来诺艾儿已经在这里待了这么久。
或许从她睡着的时候就来了,又或许更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原本想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最后却还是被人悄悄接住了。
而且,对方什么也没问。
没有追究她为什么不肯回屋,也没有责备她为什么不听二姐的话。
只是因为怕她着凉,就让她枕着自己的膝头,安安静静地睡了一觉。
莉诺尔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莉诺尔本来,不想让你过来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刚出口,就被风声吹散了一半。
诺艾儿听见了。
她垂眸看着莉诺尔,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呀。」
莉诺尔微微一怔。
「知道还……」
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诺艾儿低头看她,金色的猫耳轻轻动了一下。
「因为我担心你。」
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而且,你连一声都不肯告诉我,我也会有点难过的。」
莉诺尔怔住了。
她没想到诺艾儿会这么说。
在她的印象里,诺艾儿总是很有耐心。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或是做了什么任性的事,对方大多只是笑一笑,再想办法替她安排妥当。
所以她总觉得,只要自己不说,诺艾儿就不会介意。
可原来不是这样。
诺艾儿也会担心,也会因为她什么都不说而难过。
只是从来没有把这些情绪摆到她面前。
「……对不起。」
莉诺尔低下头,手指悄悄揪住了裙摆。
诺艾儿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伸手揉了揉莉诺尔的脑袋。
「不用现在就跟我解释。」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柔和。
「你想一个人待着,我可以不打扰你。可是下次,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好不好?」
莉诺尔抿了抿唇。
她想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用每次都有人跟着;想说这里是她熟悉的地方,她不会出事。
可那些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最后却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因为诺艾儿的膝头实在太暖了。
暖得她原本绷紧的身体不知不觉松弛下来,连那条一直藏得好好的尾巴,也悄悄舒展开来,松松地搭在草地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
「……莉诺尔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嗯,我知道。」
「只是……」
她顿了顿,指尖把裙摆攥得更紧了一些。
「莉诺尔身上的东西不太好。」
诺艾儿没有打断她。
「矿洞里的气息还没散掉。莉诺尔不想让你靠近,也不想把那些东西带回家。」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万一……沾到你身上怎么办?」
风从海面吹来,掀起诺艾儿额前的碎发。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将莉诺尔的衣领拢好,又替她拂掉发梢的一片草叶。
「所以,你是怕伤到我?」
莉诺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把脸稍稍偏开了些。
诺艾儿看着她,眼底的神情柔和下来。
「那下次就告诉我。」
「……嗯?」
「如果你觉得身上的气息不安全,就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也可以暂时隔开一点距离。」
诺艾儿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但不要因为害怕会伤到我,就连让我知道你在哪里都不肯,好不好?」
莉诺尔怔怔地望着她。
她原本以为,诺艾儿会说没关系,会说自己不怕,会说她身上的气息根本伤不到任何人。
可诺艾儿什么都没有保证。
她只是告诉莉诺尔,即使有些事情需要小心,即使她们不能像平时那样靠近,她也不必独自把所有事情藏起来。
莉诺尔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诺艾儿弯起眼睛。
「真乖。」
「莉诺尔不是小孩子了。」
她立刻小声反驳。
「嗯,不是小孩子了。」
诺艾儿答应得太干脆,反倒让莉诺尔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悄悄往那片温暖里挪了挪。
动作很轻。
轻得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诺艾儿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拆穿,只是将手重新放回她的发顶,一下一下,顺着被风吹乱的银发抚过去。
远处的浪涛依旧拍打着崖底。
夜色正在慢慢沉下来。
莉诺尔仍然枕在诺艾儿膝头,没有起身,也没有催她回去。
她知道自己身上的气息还没有散干净。
也知道诺艾儿本来可以把她叫醒,带她回家,再像往常一样替她准备好热水和晚饭。
可诺艾儿没有那么做。
她只是坐在这里,陪她吹着海风。
莉诺尔闭上眼,尾尖轻轻勾住一根草叶。
这一次,她没有再想着,要让风把自己身上的气息吹得一干二净。
至少此刻,她只想再待一会儿。
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