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诺艾儿待了好一阵子，也该回去了。
夜里的风比先前更冷了些，周围残留的气息也渐渐散去。
莉诺尔看了看诺艾儿，忽然伸出手臂，搂住了她的肩膀。
她很少主动做出这样的举动。
不过，今天就算了吧。
「莉诺，怎么了吗？」
诺艾儿偏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嗯。这个季节很容易着凉，莉诺尔想，要是诺艾儿感冒了就不好了。」
她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虽然风这么大，天气也这么冷，但莉诺尔的体温比较低，没办法像诺艾儿那样给诺艾儿取暖。所以，还请多多包涵喽。」
「……啊哈。」
诺艾儿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没有拆穿莉诺尔那点拙劣的借口，只是稍稍靠近了些，任由她搂着自己。
「谢谢。莉诺也很温暖哦。」
「那太好了。」
莉诺尔轻轻眨了眨眼。
「这样一来，莉诺尔活到今天也算是值得啦。」
诺艾儿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不是说好了，不许讲这些话嘛？」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认真。
莉诺尔这才想起来。
以前，她们的确约定过，不许再说这种话。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悲观的话吧？
只是稍微夸张了一点而已。
……大概。
「诶嘿，忘记了。」
她笑着蒙混过去。
「你呀……」
诺艾儿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没有继续追究。
莉诺尔便心安理得地又搂了她一会儿。
就一会儿。
反正今天的风确实很冷。
回到主屋后，莉诺尔随便吃了些东西。
大家早就用过晚饭了，她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谁。尽管诺艾儿坚持要重新给她做一份，她还是摇了摇头。
毕竟，二哥最宝贝的那口锅，要是不小心弄坏了，挨骂的可不只是想吃饭的人。
……虽然比起自己挨骂，她好像更不想看见诺艾儿被训。
吃过东西后，两人便准备洗澡。
一直以来，她们都是一起洗的。
从莉诺尔破壳、开始记事起，木澡盆里的温水，似乎就总是带着诺艾儿的温度。
澡盆很宽，却也容不下两个人太多的动作。膝盖偶尔在水下轻轻碰到一起，水面便漾开一圈细小的波纹，很快又归于平静。
诺艾儿坐在她身后，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莉诺尔雪白的发丝被温水浸湿，一缕缕贴在肩头。诺艾儿从身后虚虚环着她，掬起一捧温水试过温度，才慢慢淋到她的发梢上。
水流顺着发丝滑落，没入水面。
动作一如既往地轻。
莉诺尔垂下眼睛，看着水面上晃动的灯影。
……或许是诺艾儿太孤独了吧。
这个念头，她不是第一次有了。
不然，为什么会愿意把这么多时间花在自己身上呢？
陪她待在这里，陪她做那些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小事。陪她挨训，陪她躲进无人经过的小巷，陪她度过一个又一个平淡得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日子。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诺艾儿却从来没有表现出厌倦。
哪怕莉诺尔偶尔心情不好，什么话也不肯说，只是一个人坐着发呆，诺艾儿也不会催她。有时候，她会拿一本书，坐在旁边安静地翻阅；有时候，她什么也不做，只是陪着她。
等莉诺尔终于肯开口了，她便合上书，转过头，认真地听。
就好像那些连莉诺尔自己都觉得无聊的事情，也值得被好好记住。
真奇怪。
明明一直是诺艾儿在陪着她，她却总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也没有为诺艾儿做过。
「莉诺？」
熟悉的声音将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莉诺尔抬起头，才发现诺艾儿的手已经停了下来。
「怎么了？」
「你刚才一直没说话。我还以为水太烫了。」
「没有哦。」
莉诺尔摇了摇头。
「水温刚刚好。」
「那就好。」
诺艾儿重新拿起一缕湿发，用指尖慢慢理顺。
「我还以为你哪里不舒服呢。」
「……诺艾儿。」
「嗯？」
莉诺尔犹豫了一下。
其实，她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诺艾儿是不是觉得无聊，想问她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自己，也想问她，为什么总是对自己这么好。
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又变得难以启齿。
因为无论哪一句，都像是在提醒诺艾儿……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这份温柔。
她不想这样。
至少，不想在今天这样做。
于是，莉诺尔只是稍稍向后靠了靠，把脑袋枕在诺艾儿肩上。
「没什么。」
「是吗？」
「嗯。」
诺艾儿没有追问，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随后又继续替她洗头。
水声细细的。
木柴燃烧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轻微的爆响。
房间里暖烘烘的。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莉诺尔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如果每天都能像这样度过，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不需要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不需要得到谁的认可，也不需要证明自己究竟有什么价值。
只要回到这里，就能听见诺艾儿的声音。
只要转过头，就能看见诺艾儿。
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就能感受到她的温度。
……这样，就足够了。
可是。
如果有一天，这一切不再属于自己了呢？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
莉诺尔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心口便先一步泛起了些许酸涩。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明明已经得到了这么多，却还是会贪心地想要更多。
明明诺艾儿什么也没有要求过她，她却依然忍不住想要确认，想知道这份陪伴究竟能够持续多久。
真是糟糕。
「诺艾儿。」
「嗯，我在。」
回答来得很快。
快得仿佛诺艾儿从来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该怎样回应她。
莉诺尔的手指在水面下轻轻蜷起。
「如果有一天……」
话刚出口，她便停住了。
诺艾儿没有催促，只是等了一会儿，才轻声问：
「如果有一天，怎么了？」
莉诺尔盯着水面。
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波纹缓缓散开，又被新的波纹打乱。
「如果有一天，莉诺尔变得很麻烦呢？」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比如，总是给诺艾儿添麻烦，什么事情都做不好，还总是说一些让人不开心的话。」
说到最后，她甚至笑了一声。
「那样的话，诺艾儿也会一直陪着莉诺尔吗？」
问完之后，她忽然有些后悔。
这实在不像一句适合在这种时候说的话。
太认真了。
也太不像平时的自己了。
她本来应该把这当成一个玩笑，再用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把它带过去。这样，即使诺艾儿没有给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她也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诺艾儿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莉诺尔。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莉诺本来就会给我添麻烦呀。」
莉诺尔愣住了。
「……诶？」
「会突然不高兴，会把自己关起来不肯说话，会明明很累了还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偶尔还会说一些让我担心的话。」
诺艾儿掰着手指，一件一件地数给她听。
莉诺尔的脸慢慢鼓了起来。
「诺艾儿！」
「嗯，我在听。」
「你怎么真的开始数了！」
「因为你问我呀。」
诺艾儿终于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不过，莉诺也不是每天都在给我添麻烦。你也会陪我说话，会在我累的时候安静地待在旁边，有时候还会偷偷给我留点心。」
莉诺尔不说话了。
她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小事。
大多微不足道，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诺艾儿却记得。
「所以，如果你真的有一天变得很麻烦，我大概也只会像平时一样，告诉你哪里让我头疼。」
诺艾儿笑着说。
「就像你不高兴的时候，也可以告诉我哪里让你不舒服一样。」
莉诺尔怔怔地望着她。
「……可是，如果莉诺尔一直这样呢？」
「哪样？」
「一直给你添麻烦。」
她低下头，声音也跟着小了下去。
「如果莉诺尔一直都没办法变得更好呢？」
这一次，诺艾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轻轻梳过莉诺尔湿润的发丝，等她重新抬起眼睛，才认真地看向她。
「那也不代表你就不值得被陪伴呀。」
莉诺尔的手指微微一颤。
「而且，莉诺。」
诺艾儿的声音很轻。
「你不用一直变得更好，才能让我愿意待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说，才能让这个总爱胡思乱想的小姑娘听明白。
「我也会有累的时候，也会有不开心的时候。如果哪天我不想说话了，我会告诉你；如果有什么事情让我难过，我也希望你能听我说。」
她轻轻碰了碰莉诺尔的额头。
「所以，你也不可以总是一个人胡思乱想，然后替我决定，我是不是会因为你而感到辛苦。」
莉诺尔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她原本以为，诺艾儿会说没关系，会说自己一点也不麻烦，会像往常那样，用温柔的话语把所有不安都轻轻盖过去。
可诺艾儿没有。
她没有答应自己永远不会疲倦，也没有保证自己永远不会难过。
她只是告诉莉诺尔，即使有一天她们也会觉得累，也会有不开心的时候，那些事情依旧可以说出来。
原来，陪伴并不是一个人永远不知疲倦地照顾另一个人。
也不是只要自己足够乖巧、足够安静，就能让对方永远留在身边。
莉诺尔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之间。
「……莉诺尔才没有胡思乱想呢。」
声音闷闷的。
诺艾儿没有拆穿她，只是笑着应了一声。
「好，没有。」
这敷衍得实在太明显了。
莉诺尔忍不住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诺艾儿！」
「嗯？」
「你根本就没相信嘛！」
「因为莉诺尔现在看起来，确实很像在胡思乱想呀。」
「唔……」
莉诺尔被堵得说不出话，只好又把脑袋靠回她肩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嘀咕：
「……那诺艾儿可要记得今天说过的话。」
「记得什么？」
「就是……」
莉诺尔的声音越来越小。
「以后有什么事情，也要告诉莉诺尔。」
这一次，诺艾儿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
莉诺尔仍旧垂着眼睛，像是只要不与她对视，就能把这句话伪装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是，搂着她肩膀的手，却比先前收紧了一点。
诺艾儿忽然明白了。
原来这孩子并不只是想知道，自己会不会一直陪着她。
她也想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成为那个被依靠的人。
哪怕只是一点点。
「好呀。」
诺艾儿轻轻应道。
「以后有什么事情，我都会尽量告诉你的。」
她没有说永远，也没有许下自己一定能够做到的承诺。
只是把这句话认真地交给了莉诺尔。
「所以，莉诺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有不开心的事情，不要总是自己藏起来。想说的时候，就告诉我。暂时不想说，也没有关系。」
诺艾儿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我会等你愿意开口的。」
莉诺尔怔怔地望着她。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那可是诺艾儿自己说的哦。」
「嗯，是我说的。」
「不许反悔。」
「好，不反悔。」
莉诺尔这才满意似的重新靠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轻拉住诺艾儿的手。
「那……今天也可以再陪莉诺一会儿吗？」
诺艾儿低头看她。
「不是一直都在陪着你吗？」
「不一样。」
莉诺尔小声反驳。
「就是……再一会儿。」
诺艾儿没有追问这个「不一样」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把莉诺尔的手握进掌心，轻轻应了一声。
「好，再一会儿。」
木盆里的水渐渐没过肩头，温度也在一点点流失。
诺艾儿提醒她们该起来了，莉诺尔却没有立刻松手。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了。
她仍然不知道，诺艾儿为什么愿意陪自己这么久。
也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她们会不会因为某些事情而争吵，会不会有谁先一步感到疲倦。
可至少今晚，她不必急着找到答案。
「诺艾儿。」
「嗯？」
「等莉诺尔长大以后，也会陪着诺艾儿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忽然想起，又像是已经在心里藏了很久。
诺艾儿微微一怔。
随后，她弯起眼睛，握了握莉诺尔的手。
「好呀。」
她没有把这句话当成孩子随口说出的承诺。
也没有追问莉诺尔打算怎么做。
只是认真地回答：
「那我就等着啦。」
莉诺尔低下头，悄悄笑了。
澡盆里的水轻轻晃动，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她依旧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得到这么多。
但她终于想起，自己似乎也可以做些什么。
不是为了偿还诺艾儿的照顾，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么有用。
只是因为……
她也想陪着诺艾儿。
就像诺艾儿一直陪着她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