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啊!」
莉诺尔把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闷闷的惊呼只漏出一点颤巍巍的尾音。
丽薇歌塔的掌心带着淡淡的药草香,贴在她的背上。指腹沿着脊骨两侧缓缓移动,找到一处僵硬的位置,便停下来,轻轻按揉。
「虽然这样做有些勉强你,不过也是为了莉诺尔好。」
「都说了让莉诺尔自己来啦!」
「你自己又按不到。」
丽薇歌塔说得理所当然,手上的力道却很轻。
莉诺尔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明明只是手短了一点点。
……好吧,确实按不到。
魔物的魔力一旦运转不畅,就容易淤积在肌理深处。时间久了,连筋骨都会跟着发僵。
莉诺尔的情况尤其明显。明明年纪还小,每次从矿洞或野外回来,身体却总要难受上好一阵子。
丽薇歌塔早就摸清了她的情况。
「找到了,应该是这里。」
指腹在一处僵硬的位置停住,稍稍往下一压。
「噫!」
莉诺尔猛地缩起肩膀,连藏在被子底下的尾尖都绷紧了。
酸意顺着脊背漫开,叫她浑身发麻。她把脸埋得更深,决定暂时不理二姐。
好痛。
不过,被揉过的地方似乎又没那么僵了。
……才不是舒服呢。
「这里的魔力堵得厉害,难怪你每次回来都不肯动弹。」
丽薇歌塔换了个位置,继续按揉。
「忍一忍,慢慢揉开就好了。」
这套手法,是她当初缠着忙得脚不沾地的大哥,软磨硬泡了整整三天才学来的。
那时候,她就想着,莉诺尔每次回来都难受成这样,总不能回回都让她自己忍着。
于是,每一处点位该用多大的力气,魔力滞涩时会有什么反应,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好痛……」
「再忍一下。」
「就算二姐这么说……呀啊!那边很痒啦!」
莉诺尔猛地一颤,差点从枕头上弹起来。
丽薇歌塔瞥了她一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别乱动,乖乖趴好。」
她轻轻按住莉诺尔的后腰,另一只手沿着脊背两侧慢慢推揉。
最后一处僵硬散开时,莉诺尔原本绷紧的肩背终于放松下来。
起初,她还时不时哼上两声,后来连抗议都变得断断续续。
十分钟后,丽薇歌塔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收回手,替妹妹理了理揉乱的衣领。
「好了。」
她轻轻拍了拍莉诺尔的背。
「这下舒服了吧?」
「……二姐是大坏蛋。」
莉诺尔仍旧埋着脸,声音里却没剩多少气势。
她才没有嘴硬。
只是暂时不想承认二姐的手法确实很有用而已。
「还嘴硬。等会儿浑身轻松了,可别又跑来夸我。」
「莉诺尔才不会!」
丽薇歌塔笑了笑,收拾起一旁的布巾。
「今天有事要做吗?」
「嗯……跟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事。」
莉诺尔翻了个身,雪白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身体轻快了不少,她甚至有心情伸手拨弄自己的发梢。
丽薇歌塔看了她一眼。
「那要不要来帮二姐打下手,做炼金实验?」
「炼金?不要。」
莉诺尔回答得飞快。
「上次帮二姐拿材料,不小心把整罐蜥蜴尾巴粉撒了。然后被骂了整整半个钟头。」
「那是因为你没把瓶盖盖紧。」
丽薇歌塔慢悠悠地叠着布巾。
「而且那罐粉末本来就快过期了,也不能全怪你。」
「那二姐为什么还骂我?」
「因为你撒了以后,站在原地发呆,第一时间不告诉我。」
莉诺尔眨了眨眼,认真回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反正不行。莉诺尔今天只想躺着。」
丽薇歌塔俯下身,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
「适当歇着是好事。不过一直躺着,身子反倒容易僵回去。」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而且,你确定要一个人待在这儿?」
「有什么不行的?」
莉诺尔下意识反问。
「诺艾儿今天要参加格拉提亚的学校研学活动,傍晚才会回来。」
傍晚啊。
那还要等好久。
莉诺尔盯着被角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皱起来的地方一点点抚平。
其实,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
她又不是第一次独处。
「所以呢?」
莉诺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毫不在意。
「所以……莉诺尔一个人待着也没关系。」
丽薇歌塔看了她片刻,没有拆穿。
「是吗?」
她抱起桌上的材料篮,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我就自己去了。今天打算试个新配方,据说成功的话,能做出让坚硬物体变软的药膏。」
坚硬物体变软?
莉诺尔原本已经重新躺下,听到这句话,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让坚硬的东西变软……
她下意识摸了摸衣料底下的鳞片。
等等。
二姐该不会……
她的手指停在原地,脑海里飞快掠过好几种可能。
昨天从矿洞回来时,衣服有没有破?洗澡的时候,尾巴是不是露得太久了?还有前几天换衣服的时候……
糟糕。
越想越觉得可疑。
莉诺尔盯着天花板,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多想。
可等丽薇歌塔走出房间,门扉轻轻合上,她还是一下子坐了起来。
「……等等,二姐!莉诺尔也要去!」
她连拖鞋都没来得及蹬稳,便急匆匆地追了出去,差点在走廊上被自己的鞋绊倒。
丽薇歌塔正站在楼梯口,听见动静后回过头。
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不是说只想躺着吗?」
「莉诺尔改变主意了。」
「哦?那刚才是谁说不想来的?」
「莉诺尔没说。」
「明明就说了。」
「没有。」
丽薇歌塔看着她,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好好好,没有。」
她把手里的材料篮递过去。
「既然改变主意了,那就帮二姐拿着吧。」
莉诺尔接过篮子,小声嘀咕:
「……莉诺尔只是怕二姐一个人搬不动。」
「嗯,那就辛苦小莉诺尔啦。」
「也、也不用这么认真地道谢啦……」
丽薇歌塔没有再逗她,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走。
「跟紧点,别又摔倒了。」
「知道啦。」
炼金室位于地下室。
沿着狭窄的木楼梯往下走,草药的苦香便逐渐浓了起来,间或混着冷金属的气息。
两侧的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瓶罐。有些贴着泛黄的标签,有些干脆连名字都没写。
那些没有标签的瓶子,大多是丽薇歌塔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实验品。瓶中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各异的光泽,看起来就不怎么安全。
莉诺尔早已习惯了这些,熟门熟路地绕开地上的铜锅,走到靠墙的矮凳前坐下。
这是她的专属位置。
每次来,她都坐在这里。
「今天要做什么?」
「药膏。」
丽薇歌塔把材料篮搁在工作台上,依次取出几只玻璃瓶和装着药草的纸袋。
「你负责搅拌,不许偷懒。」
「知道了……」
莉诺尔挽起袖子,拿起铜勺。
锅里的液体呈淡绿色。随着丽薇歌塔将白色粉末撒进去,空气中渐渐散开一股甜腻的香气,像是融化的蜂蜜。
「开始搅拌。」
莉诺尔乖乖照做。
铜勺贴着锅壁缓缓画圈,药液也随之旋转起来。她认真搅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开口。
「二姐。」
「嗯?」
「那个药膏……真的能让坚硬的东西变软吗?」
「理论上可以。」
「理论上?」
「还没成功过。」
莉诺尔手里的铜勺顿时停了半拍。
「……那为什么还要让莉诺尔来帮忙?」
丽薇歌塔瞥了她一眼。
「因为你不是一直想让身上的鳞片变软,好藏得更严实吗?」
铜勺在锅里轻轻磕了一下。
莉诺尔整个人都僵住了。
果然!
二姐早就发现了!
她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围裙里。
「……二姐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以前。」
「很早是多早?」
「早到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时候。」
丽薇歌塔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莉诺尔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原来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秘密,早就被二姐看穿了。
「不过,鳞片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
丽薇歌塔一边调整火候,一边说道。
「只是你总觉得露出来不方便,我才想着能不能找到更合适的办法。」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研究一种新药剂和替妹妹准备一顿饭没什么区别。
「有效,你就赚到了。没效,也没什么损失。」
说着,她往锅里滴入一滴透明的液体。
药液表面荡开一圈涟漪,原本淡绿色的光泽逐渐褪去,转为乳白。锅底传来细微的咕嘟声,药液也渐渐变得浓稠。
「搅拌慢一点。快要成形了。」
「哦、哦!」
莉诺尔赶紧重新握稳铜勺。
这一次,她搅得格外认真。
她可不想再把东西弄坏。
更不想辜负二姐特意准备的实验。
几分钟后,药膏终于成形,细腻的膏体泛着均匀的珍珠白光泽。
丽薇歌塔取来一块坚硬的炼金矿片,蘸上一点药膏涂在边缘。
片刻之后,原本笔直的矿片竟微微弯曲了一点。
「看来这次的配方确实有些效果。」
莉诺尔立刻凑了过去。
「真的?」
「至少对这种材料有效。至于对你的鳞片有没有同样的作用,还得再观察。」
丽薇歌塔取出几只小瓷瓶,开始分装药膏。
莉诺尔也赶紧拿起小勺,小心翼翼地帮忙。她将每一瓶都装得整整齐齐,连瓶口沾上的一点药膏都仔细擦干净了。
最后一瓶装好,几只白瓷瓶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莉诺尔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
「二姐。」
「嗯?」
「为什么你总是做这些东西?」
「哪些?」
「就是药剂、药膏,还有上次那个魔力检测的东西。」
她的指尖停在瓷瓶边缘。
「明明二姐自己的事情也很多吧。」
丽薇歌塔擦拭手上的药膏,动作稍稍顿了一下。
「因为你的情况比较特殊。」
她把沾了药膏的麻布放到一旁。
「有些问题,放着不管只会越来越麻烦。既然能想办法解决,为什么不试试?」
莉诺尔低下头。
这听起来确实很像二姐会说的话。
遇到问题,就想办法解决。
可她不是炼金材料,也不是一件出了故障、修好了就能继续使用的器具。
她只是……
「……可是,莉诺尔只是一只魔物罢了。」
话音落下,她自己也愣住了。
明明昨天晚上才被诺艾儿提醒过。
她原本并不打算说这些。只是看着桌上那几只小瓷瓶,心里忽然有些堵。
她和二姐不一样。
丽薇歌塔聪明、能干,懂得那么多炼金术,能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
而她总是需要别人操心,连自己的鳞片都藏不好。
有时候,她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太麻烦了。
丽薇歌塔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平静,却没有半分敷衍。
「就算是魔物,也还是我的妹妹呀。」
莉诺尔怔住了。
丽薇歌塔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拿起最边上的一只瓷瓶,塞进她手里。
「拿着。」
莉诺尔低头看了看。
「这是什么?」
「今天这批里,成色最好的一瓶。」
丽薇歌塔替她把瓶盖拧紧,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漏出来,才重新放回她掌心。
「晚上洗完澡,先涂一点在鳞片上。第一次别涂太多,看看有没有不舒服的反应。如果有效,之后再慢慢调整用量。」
她顿了顿。
「要是觉得不舒服,就立刻洗掉,明白吗?」
「……明白。」
莉诺尔握紧了瓷瓶。
白瓷还带着工作台的余温,暖意透过指尖,一点点渗进掌心。
她忽然想起,每次从矿洞回来,二姐都会问她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每次魔力出现异常,二姐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就连她以为没人注意的小烦恼,二姐也一直记着。
「……二姐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小声嘀咕。
「嗯?」
「没什么。」
莉诺尔把瓷瓶小心地收进衣兜,又隔着衣料摸了摸,确认它放得稳稳当当,这才转过身去。
丽薇歌塔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戳穿她那点藏不住的高兴,只是顺手把工作台收拾干净。
「晚上记得涂。」
「知道啦。」
走到楼梯口时,莉诺尔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
「……二姐。」
「怎么了?」
她捏了捏衣兜里的瓷瓶。
「那个……谢谢。」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炼金室里的细微声响盖过去。
说完,她便像是生怕丽薇歌塔追问似的,飞快转身跑上了楼梯。
丽薇歌塔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过了片刻,才轻轻笑了笑。
「真是个别扭的孩子。」
木楼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渐渐远去。
莉诺尔一路跑回房间,关上门后才终于停下来。
她从衣兜里取出那只小瓷瓶,放在掌心里仔细看了看。
成色最好的一瓶。
二姐特意留给她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藏在衣料下的鳞片。
这一次,没有急着把手缩回去。
也许明天醒来,它们还是和往常一样。
也许这瓶药膏根本没办法让它们变软。
莉诺尔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瓷瓶。
……不过,就算没用,好像也没关系。
她把药瓶放在床头,又仔细挪了挪,直到它稳稳当当地立在不容易碰到的位置。
随后,她扑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二姐真是个大笨蛋。」
声音闷闷的,尾音却轻快得藏不住。
过了一会儿,她又悄悄探出头,朝床头看了一眼。
那只白瓷瓶还好好地立在那里。
莉诺尔这才缩回被子里。
嘴角悄悄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