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那天研学回来以后，诺艾儿对魔法的热情又高涨了不少。
至少，莉诺尔是这么觉得的。
这几天，只要天气允许，诺艾儿就会抱着魔法书跑到院子里，在那棵槐树下练习。
有时是最基础的魔力控制，有时则是尝试书上那些看起来漂亮、实际上却很难成功的小魔法。
而莉诺尔负责坐在旁边。
准确地说，是躺在树下的草地上，把脑袋搁在膝盖上，看着诺艾儿折腾。
她偶尔会睡着，偶尔也会心血来潮地挑上几句毛病。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毕竟，诺艾儿练习魔法的样子还挺有趣的。
尤其是失败的时候。
「诺艾儿。」
「嗯？」
「你为什么想成为魔法使呢？」
诺艾儿正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指尖的光芒，听见这句话，不由得偏过头。
「欸？我还以为莉诺知道呢。」
「莉诺尔不知道，还真是抱歉呢……」
莉诺尔懒洋洋地把下巴往膝盖上一搁。
明明从她破壳之前，诺艾儿就一直在练习魔法了。
甚至可以说，她之所以会破壳，全都是诺艾儿的功劳。
毕竟，当初那场把蛋从墓地里炸出来的事故，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虽然那时候她还没有出生。
「怎么说呢……是我小时候的事情啦。」
诺艾儿收回手指，散去了那团摇摇晃晃的光。
「小时候？」
「嗯。那时候，我跟着二姐去森林里玩，结果不小心和二姐走散了。」
说起这件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在森林里迷了路，还遇上了魔物。」
「然后呢？」
莉诺尔抬起眼睛。
虽然她已经知道后面的结果，却还是顺着诺艾儿的话问了下去。
「那时候我害怕极了。周围到处都是树，不管怎么走都找不到出去的路。后来，我还碰见了魔物……」
诺艾儿顿了顿。
「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可能再也回不了家了。」
她低头看着草地，仿佛又看见了记忆里那片陌生的森林。
「然后，二姐就找到我了。」
「她用魔法把魔物炸开，跑过来确认我有没有受伤。那时候我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直抓着她的衣服。」
说到这里，诺艾儿忍不住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其实是炼金炸弹，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魔法。」
「……噗。」
莉诺尔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莉诺，你笑了吧？」
「没有。」
「你明明就笑了。」
「莉诺尔只是觉得，原来诺艾儿和莉诺尔一样，都是个惹事鬼。」
「这不是重点啦！」
诺艾儿鼓起脸颊，伸手轻轻戳了戳莉诺尔的额头。
「好啦，好啦。然后呢？」
「……然后，我就觉得二姐特别厉害。」
诺艾儿在她身边坐下，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莉诺，二姐那时候真的就像英雄一样出现了。」
说这句话时，她的神情和平时有些不同。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憧憬。
明明二姐就住在家里，平时会嫌她碍事，会催她收拾东西，偶尔还会因为她乱碰炼金材料而敲她的脑袋。
最重要的是，杂货铺里的东西对家人也照样收钱。
真是个屑姐姐。
不过，即使如此，在诺艾儿心里，那个人似乎一直都很厉害。
……虽然在莉诺尔心里也是啦。
「所以，诺艾儿是因为二姐，才想成为魔法使的？」
「嗯！」
诺艾儿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也能使用那么厉害的魔法，是不是就不用再那么害怕魔物了？以后要是遇到其他迷路的人，我也能像二姐一样救下他们。」
「……听起来还挺帅气的。」
「对吧？」
诺艾儿立刻笑了起来。
「我也那样觉得！」
「莉诺尔只是说听起来帅气，又没说诺艾儿一定做得到。」
「莉诺！」
「而且，要是以后遇到比你厉害很多的魔物，诺艾儿说不定还是会被吓哭。」
「我才不会！」
诺艾儿气鼓鼓地瞪着她。
莉诺尔看了她两眼，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啦，莉诺尔相信诺艾儿。」
「……总觉得莉诺根本没在相信我。」
「怎么会呢。」
莉诺尔伸出手，替她摘掉落在头发上的一片槐树叶。
「莉诺尔可是很期待的。」
诺艾儿愣了一下。
「期待什么？」
「期待诺艾儿成为很厉害的魔法使呀。」
莉诺尔说得十分自然。
毕竟，要是诺艾儿真的学会了很多厉害的魔法，以后说不定还能教她一些有趣的东西。
比如不用碰到灯芯就能点亮房间的魔法。
或者能让水自己从水壶里倒出来的魔法。
再或者……
「那等我以后学会更厉害的魔法，就可以保护莉诺了！」
诺艾儿忽然握紧拳头，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的模样。
莉诺尔眨了眨眼。
「……保护莉诺尔？」
「对呀！」
「可莉诺尔是龙种魔物耶，能伤害到莉诺尔的东西非常少。」
「那也可以保护嘛。」
诺艾儿说得理直气壮。
「就像二姐保护我一样。」
莉诺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拨弄着草叶，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两下。
真是的。
诺艾儿有时候就是这样。
明明连魔法鸟都还做不好，却已经开始考虑要怎么保护别人了。
不过……
如果是诺艾儿的话，好像也不坏。
「那你可要好好练习。」
莉诺尔故意摆出一副挑剔的语气。
「至少先学会别把房间炸掉吧。上次父亲过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是要把整栋房子拆了。」
「那是意外！」
「嗯，意外。」
「莉诺，你不要用那种语气说话啦！」
诺艾儿伸手去挠她的腰。
莉诺尔一下子缩起身体，尾巴也跟着从身后冒了出来，在草地上乱扫。
「等等！诺艾儿！犯规！」
「谁让莉诺一直笑我！」
「莉诺尔才没有……哈哈，停下！真的停下！」
两个人在树下闹了一阵。
直到诺艾儿的发丝沾上草叶，莉诺尔的衣袖也被扯得皱巴巴的，她们才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诺艾儿整理好衣服，坐回原来的位置。
莉诺尔则挪了挪身子，让肩膀轻轻贴着她。
过了一会儿，诺艾儿忽然又开了口。
「不过……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莉诺尔转过头。
「还有？」
「嗯。」
诺艾儿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时候，我真的很害怕。」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明明二姐一直告诉我，不要一个人乱跑，可我还是不听话，最后还让她担心了那么久。」
她慢慢蜷起手指。
「回到家以后，我本来以为二姐会生气。结果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检查我有没有受伤，还问我有没有被魔物碰到。」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被她说了一顿呀。」
诺艾儿苦着脸。
「虽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可二姐生气起来还是很吓人的嘛。」
莉诺尔认真想了想。
「确实。」
「莉诺！」
「……咳，莉诺尔什么也没说。」
诺艾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很快又笑了起来。
「可是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让别人安心就好了。」
她抬起头，望向枝叶间摇晃的天空。
「不一定非要打败多厉害的魔物，也不一定非要成为最强的魔法使。」
「只是，如果有人像那时候的我一样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家……」
她停了一下。
「我希望自己能帮得上忙。」
风从院子里穿过，吹动她的发梢。
莉诺尔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诺艾儿。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了许多平时不怎么在意的小事。
自己不高兴的时候，诺艾儿总会主动坐到她身边。
自己不想说话的时候，诺艾儿也不会一直追问，只是拿着刚做好的点心，硬说这是今天最成功的一次。
有时候，她甚至什么也不做。
只是陪着自己。
莉诺尔以前总觉得，诺艾儿对她好，是因为她需要照顾。
毕竟，她的确有很多麻烦的地方。
可诺艾儿好像并不只是这样。
她似乎一直都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看见有人需要帮助，就会忍不住想要靠近。
即使自己也会害怕，即使还有很多事情做不到。
「……诺艾儿。」
「嗯？」
「你现在已经不害怕魔物了吗？」
诺艾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怎么可能嘛。」
「魔物那么危险，当然还是会害怕啊。」
她说得坦坦荡荡，丝毫没有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不过，害怕和想做的事情又不冲突呀。」
莉诺尔微微一怔。
「就算害怕，也可以慢慢学嘛。就算现在做不好，以后也可以继续练习。」
诺艾儿重新抬起手。
「而且，要是一直等到自己什么都不怕了才开始，那我岂不是永远都没办法成为魔法使了？」
一小团淡蓝色的光重新亮了起来。
莉诺尔看着那团光，忽然觉得诺艾儿还挺厉害的。
明明知道自己会失败，也知道自己依然会害怕，她却还是能这样兴致勃勃地继续下去。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诺艾儿真奇怪。」
莉诺尔小声说道。
「为什么？」
「明明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却偏偏要选最麻烦的那个。」
「因为这是我想做的事情呀。」
诺艾儿笑着回答。
随后，她忽然侧过头，眯起眼睛。
「而且，莉诺不也一样奇怪吗？」
「莉诺尔怎么了？」
「明明那么喜欢我，却总是假装自己也没那么喜欢。」
莉诺尔的尾巴顿时停了一瞬。
「……？」
「怎么不说话了？」
「……」
「唔，我还记得我的法杖里还有莉诺尔说梦话、说喜欢我的录音呢。」
「够了啦！诺艾儿坏蛋！莉诺尔不理你啦！」
莉诺尔猛地抬起头。
诺艾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好好，我不说了。」
她伸手替莉诺尔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又把那条快要扫到自己腿上的尾巴轻轻拨开。
莉诺尔瞪了她一眼。
但没有躲开。
过了一会儿，诺艾儿重新聚起魔力。
「莉诺，要不要再看一次？」
「看什么？」
「魔法呀。」
她把手掌抬高了一些。
那团淡蓝色的光缓缓旋转，几片细小的光羽从中浮现，绕着诺艾儿的指尖轻轻飞舞。
莉诺尔原本已经重新靠回树干，此时却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
这次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
光羽渐渐聚拢。
一双翅膀、一截短短的尾巴，还有一个怎么看都不太圆润的脑袋，慢慢显现出来。
一只小鸟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诺艾儿的指尖。
虽然翅膀还有些模糊，尾巴也短得可怜，但已经能看出是一只鸟了。
小鸟扑腾了两下翅膀，勉强维持住了形状。
莉诺尔忍不住往前凑了一点。
「……真的做出来了。」
「对吧！」
诺艾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然而，还没等她高兴多久，那只小鸟便因为魔力不稳，啪地一下散成了光点。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莉诺尔盯着空荡荡的指尖。
诺艾儿则有些失落地垂下手。
「唔……还是没能维持太久。」
「已经很厉害了。」
莉诺尔几乎是立刻说道。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诺艾儿转过头。
两人对视了片刻。
「……莉诺刚才是在夸我吗？」
「没有。」
「可是我听见了。」
「那是诺艾儿听错了。」
诺艾儿眯起眼睛，显然不太相信。
莉诺尔干脆伸手，把她的脸推向另一边。
「快点继续练习啦。下一次要是还失败，莉诺尔可就不夸你了。」
「莉诺明明……」
「随便诺艾儿怎么说啦。」
诺艾儿笑着重新抬起手。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变出小鸟，而是先慢慢调整指尖的魔力。
莉诺尔也重新靠回树干，把脑袋搁回膝盖上。
她继续看着诺艾儿。
看着她每次成功时亮起来的眼睛，也看着她失败以后不服输的样子。
看着她讲起二姐时，那副毫不掩饰的憧憬模样。
还有她明明连自己都未必能保护好，却已经认真考虑着要怎样保护别人。
莉诺尔悄悄晃了晃尾巴。
诺艾儿以后一定会学会更多厉害的魔法吧。
说不定还会遇到很多有趣的人，去很多没去过的地方。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一点点不高兴。
……当然，只是一点点。
毕竟，诺艾儿可是说过要保护她的。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以后也要一直记得才行。
莉诺尔偷偷往诺艾儿身边挪近了一点。
「诺艾儿。」
「嗯？」
「等你成为很厉害的魔法使以后，可不许忘记莉诺尔。」
诺艾儿转过头，似乎有些意外。
随后，她笑了起来。
「怎么会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到时候诺艾儿认识了很多厉害的人，就觉得莉诺尔很烦了。」
「才不会。」
诺艾儿回答得很快。
「莉诺就是莉诺呀。」
莉诺尔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服上的草叶。
「……那就好。」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把尾巴悄悄绕到了诺艾儿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腿。
院子里，槐树的枝叶轻轻摇晃。
诺艾儿继续练习魔法，莉诺尔在旁边看着。
过了一会儿，那只摇摇晃晃的小鸟再次出现在诺艾儿的指尖。
这一次，莉诺尔没有急着开口嘲笑她。
只是悄悄弯起了嘴角。
然后，在诺艾儿发现之前，又把那份难得的高兴藏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