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诺尔最近有一个秘密。
她打算给诺艾儿做饭。
在莉诺尔看来，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准备好食材，把它们放进锅里，再照着二哥平时的做法处理，应该就能做出差不多的东西。
至于调味，只要记住什么时候放盐，什么时候放其他东西，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毕竟，莉诺尔平时也吃过不少饭。
虽然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那些端上餐桌的菜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对自己的判断充满信心。
至于味道，她同样很有把握。
只要不把东西烧焦，不把盐放得太多，也不把不能吃的东西放进去，至少不会难以下咽。
莉诺尔觉得，这已经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开始了。
唯一的问题是……她不会做饭。
于是，经过一番认真思考之后，莉诺尔决定向二哥求助。
她来到了提尔德的厨房门口。
厨房里收拾得十分整齐。
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各有位置，刀具按照大小整齐地挂在墙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连摆在窗边的调味料都没有一瓶放错地方。
每一样东西都待在它应该待着的位置上，仿佛只要有人擅自挪动其中任何一样，整个厨房都会因此失去原有的秩序。
而在这片井然有序的领地中央，摆着提尔德最宝贝的东西。
他的锅。
莉诺尔曾经见过二哥为了保养它们忙活半天，也见过他在发现有人试图挪动锅子时露出的表情。
那副表情究竟意味着什么，莉诺尔至今也没有完全弄明白。
不过，她至少知道一件事。
如果不想在学做饭的第一天就惹二哥生气，最好还是先征求他的同意。
于是，她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走进去。
「二哥。」
正在整理厨具的提尔德转过头。
「什么事？」
「莉诺尔想学做饭。」
提尔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空空的双手。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莉诺尔想给诺艾儿做饭。」
「这样啊。」
他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把手里的布叠好，整齐地放到一旁。
「打算做什么？」
「还不知道。」
「食材呢？」
「也还不知道。」
提尔德稍稍停顿了一下。
「菜谱总该准备好了吧？」
莉诺尔摇了摇头。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
「准备得真充分。」
莉诺尔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却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心虚的地方。
「所以莉诺尔才来找二哥呀。」
「原来如此。你倒是很会挑时候。」
提尔德笑了笑，朝她招手。
「进来吧。」
莉诺尔立刻走了进去。
她原本以为，二哥至少会先问问她为什么突然想学做饭，或者提醒她厨房里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地方。
没想到，他只是让开位置，示意她自己进来。
莉诺尔松了口气。
随后，她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灶台上的锅子上。
那口锅看起来很不错。
如果能用它来做饭，应该会很方便。
「那个……」
「先说好。」
提尔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莉诺尔抬起头。
「在我的厨房里，有几条规矩。」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相当随意。但他一边说，一边将灶台旁的厨具重新摆正，动作熟练得仿佛只是在介绍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日常。
「刀具用完放回原位。调味料拿了就放回去。灶火不能没人看着，水槽里的东西也不能堆到第二天。」
莉诺尔认真地听着。
这些规矩倒是不难。
她记性很好，只要记住了，应该就不会忘记。
「还有呢？」
提尔德伸手，轻轻敲了敲锅沿。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碰这口锅。」
莉诺尔低头看去。
那是一口保养得极好的锅。锅身干净，边缘没有磕碰，连把手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为什么？」
「因为它很重要。」
「比其他锅还重要吗？」
「当然。」
「为什么？」
提尔德转过头。
「你打算把它问出个所以然来？」
「莉诺尔只是想知道。」
提尔德看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那就记住答案吧。」
他把锅从灶台上拿下来，小心地放到一旁的架子上。
「这口锅暂时不会借给你。」
莉诺尔眨了眨眼。
她确实有一点失望，不过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既然不能用这口锅，那就换一口好了。
「那莉诺尔用别的锅就可以了？」
提尔德看着她，忽然笑了。
「可以啊。」
他指了指厨房角落里一口尺寸不太合适的小锅。
「你的第一口锅。」
莉诺尔走过去，把它拿起来看了看。
锅子确实有些小，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原本还以为，学做饭至少应该有一口像样的锅。
不过，既然二哥说可以用，那应该就没有问题。
「好。」
她答应得很干脆。
提尔德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爽快，挑了挑眉。
「你倒是不挑。」
「能用就好了。」
「那你可要记住，锅是用来做饭的，不是用来敲东西的，更不是用来练习投掷的。」
莉诺尔疑惑地看着他。
「莉诺尔为什么要拿锅去投掷？」
「很好。看来这条规矩暂时用不上。」
莉诺尔觉得二哥今天似乎格外喜欢说一些奇怪的话。
不过，她没有继续追问。
毕竟，她是来学做饭的。
至于锅的事情，以后再慢慢弄清楚也不迟。
「二哥，莉诺尔要做什么？」
提尔德终于开始准备食材。
「先把土豆洗干净。」
他递给她一个盆，又拿出几个土豆。
「洗完以后放在这里。记得把泥洗掉，别只在水里滚两圈就交差。」
莉诺尔接过土豆，认真地开始清洗。
她把每个土豆都翻来覆去地洗了一遍，连凹陷处的泥土都没有放过。
洗到第三个的时候，她还特意拿起来检查了一下，确认表面没有残留的泥土，才满意地把它放进盆里。
等她把土豆整齐地放好，提尔德已经准备好了其他食材。
「接下来削皮。」
他拿出一把小刀，递给莉诺尔，又把另一块土豆放到自己面前。
「看着。」
提尔德示范了一次。
刀刃贴着土豆表面移动，一条薄薄的土豆皮便顺着弧度落了下来。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
莉诺尔看得很认真。
这看起来确实不难。
于是，她接过土豆，照着他的动作试了一下。
刀刃落下，一大块土豆皮连着土豆肉一起掉进了盆里。
莉诺尔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土豆，又看了看盆里的那块厚厚的土豆皮。
提尔德也低头看了一眼。
「不错。」
莉诺尔立刻抬起头。
「真的吗？」
「至少你成功削掉了一块土豆。」
莉诺尔沉默了片刻，终于明白二哥是在逗自己。
「二哥……」
「怎么了？我又没说错。」
提尔德笑着把另一块土豆递给她。
这一次，他没有再开玩笑，而是放慢动作，重新示范了一遍。
「刀刃不要压得太深。你只需要削掉表面那层皮，不是要把整颗土豆一起削掉。」
莉诺尔认真地点头。
「还有，不要用那么大的力气。手稳一点，慢慢来就行。」
她重新试了一次。
第一下还是削得太厚。
第二下薄了一点。
到了第三下，她终于削出了一条完整的土豆皮。
莉诺尔把土豆举起来，递到二哥面前。
「这个怎么样？」
提尔德仔细看了一眼。
「勉强合格。」
「那就是合格了。」
「你倒是很会挑好听的部分记。」
莉诺尔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她低头继续处理剩下的土豆。偶尔削得厚了一些，也会停下来看看自己的动作，再重新调整角度。
等到所有食材都准备好，她才把刀放回指定的位置，转头看向提尔德。
「二哥，接下来呢？」
提尔德看了看她处理好的食材。
虽然算不上漂亮，但至少没有再出现一大块土豆肉混在土豆皮里的情况。
「还不错。」
莉诺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一次，她听得出来，二哥并不是在逗她。
「那接下来就可以做饭了吗？」
「当然。不过，做饭可不只是把东西放进锅里。」
提尔德把那口小锅放到灶台上。
莉诺尔立刻站到了旁边，目光在食材和锅之间来回移动。
「先放油。」
她照做了。
「然后呢？」
「等油热了再放食材。」
莉诺尔盯着锅里，等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他。
「怎么才算油热了？」
提尔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她身边，示意她观察锅里的变化。
「做饭不能只记住先放什么、后放什么。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下一步。」
他说着，示范了如何判断油温，又告诉她接下来应该注意什么。
莉诺尔认真地记下，随后按照他的指示，把准备好的食材依次放进锅里。
锅里很快传来细微的声响。
莉诺尔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
原来食材放进锅里的时候，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她忍不住凑近了一点。
「站远些。」
提尔德伸手把她往后带了带。
「锅里的油会溅出来。看可以，但别把脸凑过去。」
「莉诺尔知道了。」
她乖乖站回原来的位置，却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
等到提尔德让她开始搅拌，她便拿起锅铲，认真地照做。
只是，她显然还没有掌握好力道。
几块土豆撞在锅边，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提尔德看了一眼。
莉诺尔默默放轻了动作。
「不用这么紧张。」他说，「只是让你搅拌一下，又不是让你和土豆打架。」
「莉诺尔没有和土豆打架。」
「那就好。」
莉诺尔觉得二哥今天实在很喜欢开玩笑。
不过，她还是按照他的指示，慢慢调整了自己的动作。
接下来的一切比她想象中顺利。
当然，中途也出了一点小问题。
她差点把盐放多了，提尔德及时拦住她；她想提前尝味道，被二哥用勺子轻轻敲了敲手背；等到炖菜终于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她又忍不住凑过去看，结果被提醒要小心蒸汽。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提尔德说。
莉诺尔低头看着手里的勺子。
「可是莉诺尔做的不是豆腐。」
提尔德看了她一眼。
「看来你今天学得还不够多。」
「那二哥就继续教嘛。」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提尔德无奈地笑了一声。
「行。先把火调小一点。」
莉诺尔立刻照做。
等她把火调好，提尔德便没有再一直站在旁边提醒她，而是让她自己观察锅里的变化。
什么时候需要搅拌，什么时候应该盖上锅盖，什么时候又该检查食材的软硬，他都会在她犹豫的时候给出提示，却不再直接替她完成每一步。
莉诺尔渐渐发现，做饭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同样的食材，放进去的顺序不同，做出来的味道可能就不一样。火候也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只要照着时间等待就行。
有时候，需要多等一会儿。
有时候，又不能等得太久。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二哥做饭时总是显得那么从容。
他并不是因为熟悉每一个步骤，所以才不慌不忙。
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每一件事，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这个发现让莉诺尔觉得有些新奇。
不过，她并没有因此觉得气馁。
相反，她开始觉得这件事挺有意思。
如果今天能学会一点，明天再学会一点，过不了多久，她应该就能做出一道像样的菜了。
想到这里，她又认真地观察起锅里的炖菜。
等到炖菜终于做好，莉诺尔迫不及待地盛了一小勺。
她先吹了吹，等热气散去一些，才小心地尝了一口。
土豆还有些硬，胡萝卜也没有完全炖软。
她仔细地咀嚼了一会儿，又尝了尝汤汁。
咸淡倒是刚刚好，味道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糕。
莉诺尔又尝了一口。
「怎么样？」
提尔德问。
「好吃。」
「真的？」
「嗯。」
莉诺尔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因为土豆稍微硬了一点，就觉得这道菜做得不好。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亲手做饭。
而且，这还是她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不过，二哥做的更好吃。」
提尔德对此显然没有任何异议。
「那是当然的。你才学了半天，难道还想和我比？」
莉诺尔想了想。
「那莉诺尔明天再学。」
「明天？」
「嗯。等莉诺尔学会了，就可以做给诺艾儿吃了。」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提尔德却没有再拿这件事开玩笑。
他伸手关掉灶火，又检查了一遍锅里的炖菜，确认没有什么问题，才把它盛进碗里。
「想学的话就继续学。不过，厨房里的规矩也要记住。」
「莉诺尔记住了。」
「刀具用完要放回原位。」
「嗯。」
「调味料拿了要放回去。」
「嗯。」
「灶火不能没人看着。」
「莉诺尔知道。」
提尔德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把厨具收拾好，忽然听见莉诺尔又开了口。
「还有不能随便碰二哥的锅。」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好。看来你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条。」
「因为二哥说了好几次呀。」
「那是因为我觉得有必要强调。」
莉诺尔看着他，似乎还有些不明白。
不过，她很快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桌上的炖菜。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问：
「那等莉诺尔学会做饭以后，可以用二哥的锅吗？」
提尔德的动作再次顿住。
他低头看了看莉诺尔，又看了看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灶台。
「到时候再说。」
莉诺尔没有失望。
她已经决定明天继续来学了。
既然今天能学会洗土豆、削土豆，还能自己完成一道炖菜，那么明天一定也能学到新的东西。
至于二哥的锅——既然现在还不能用，那就等以后再说吧。
莉诺尔低头看着碗里的炖菜，忽然开始想象诺艾儿吃到它时的样子。
如果是诺艾儿的话，应该会认真地尝一口吧。
然后，她会不会问这道菜是怎么做出来的？
莉诺尔不知道。
不过，她已经有些期待那一天了。
到时候，她就可以把自己学会的东西一一告诉诺艾儿，告诉她土豆应该怎么削皮，食材应该什么时候放进锅里，又该怎样判断炖菜是不是已经做好。
当然，她还可以告诉诺艾儿，自己最开始连土豆皮都削不好。
想到这里，莉诺尔忍不住笑了一下。
今天的炖菜还有些不够完美。
明天也许会好一点。
再过几天，说不定就能做得很好吃了。
她把这个念头认真地记在心里，随后抬起头。
「二哥。」
「又怎么了？」
「明天莉诺尔还可以来学吗？」
提尔德看了她一眼。
这次，他没有故意卖关子。
「可以。」
莉诺尔立刻点了点头。
「那就说好了。」
「不过……」
「莉诺尔知道的，二哥好啰嗦。」
「你这家伙……」
「还有，别忘了今天学过的东西。」
「莉诺尔不会忘记的。」
提尔德笑着摇了摇头。
「那就明天见分晓了。」
莉诺尔对此很有信心。
毕竟，她今天已经成功做出了一道菜。
虽然土豆还有些硬，虽然胡萝卜也没有完全炖软，虽然中间还发生了不少小小的意外，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问题。
只要继续练习，总有一天，她也能做出很好吃的饭菜。
然后，把它们端到诺艾儿面前。
至于二哥那口宝贝锅……
莉诺尔回头看了一眼架子上的锅子。
它依旧被放在原来的位置，干干净净，连一点多余的痕迹都没有。
莉诺尔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再问。
反正，来日方长。
等她真的学会做饭了，再和二哥商量也不迟。
想到这里，她心满意足地跟着提尔德一起收拾厨房。
而关于给诺艾儿做饭的秘密，她暂时还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至少，要等到她真正准备好那一天。
毕竟，这可是莉诺尔自己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