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的日子过得慢。
头几天,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
她说她要静,他说他要练。
艾莉丝坐在水里的一块石头上,把魔力一遍一遍往下压,压到掌心,再抬起来。
兰登在林子里走来走去。
走,跑,跳上树,从树上落下来。
落下来的时候会跪一下。
膝盖磕在土里,砸出个坑,然后他站起来接着走。
第四天晚上,他们才真正说上话。
“你们这里的等级怎么算的。”他问。
“见习、初级、中级、高级、精英、大师、宗师、传奇、圣者、半神、神级。”她一口气说完,“十一阶。”
“你现在。”
“高级。”她说,“原来不止。”
“原来到哪儿。”
“传奇。”
兰登把手里那根树枝丢进火里。
“掉这么多。”
“不是掉。”她说,“是烧的。”
“三天前那一仗,我把能用的都用了。修为不是攒在罐子里的水,倒完了就完了。它是长在身上的。用力太过,往下折。”
“折了几阶。”
“不知道。”她说,“也许两阶,也许三阶。”
火响了一下。
“能长回来吗。”
“能。”她说,“慢。”
她把手摊开,掌心浮起一小团光。
“我们这行,看天赋。天赋好的,一年一阶。天赋差一点的,一辈子卡在高级。”
“你天赋好。”
“所有人都这么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语气。
兰登看了她一眼。
“听着不像好话。”
“是好话。”她说,“说了十八年了。”
接着她讲了大陆。
亚兰,四个大国,十几个小国。亚瑟在中间偏南,不算强,也不算弱。北边是凛冬帝国,冷,兵多,年年要往南伸手。
神是真的。
不是庙里那种。是真坐在某个位面里,有名字,有脾气,有人供。
光明神殿排第一。四个大祭司,三个圣女,一个圣子。各国都有分殿。他们卖免罪符。
“卖什么。”
“免罪符。”她说,“一张纸,四千金币。买了,杀人的罪、抢的罪、奸的罪,都免了。”
兰登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神殿挺会做生意。”
“我也这么想。”她说,“但我没说过。”
“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
兰登没接话。
后来她讲恶魔。
恶魔有等级。领主对上传奇,公爵对圣者,王子和公主对半神,王对神。
他们从深渊上来,能钻进人的身体里,把人吃干净了顶着那张脸活着。活得比本人还像本人。
“有个说法,”她说,“连神都分不出来。”
“你信?”
“我们神殿的教义里,有一个词叫‘辨伪’。”她说,“可是我们从来没有真正辨过谁。”
那天夜里,兰登坐在火边想了很久。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这玩意儿能钻进人体,那最先该被钻的,一定是那些能发号施令的人。
过了几天,她问他的来历。
“你先说你自己。”他说。
“我?”她抬起眼,“我没什么可说的。十岁觉醒天赋,十五岁升高级,明年当圣女。”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你想干什么?”
她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好像从来没人问过她。
“我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她说。
兰登没逼她。
他自己那一段,编得很省事。
“我醒了就在那座殿里。”他说,“之前的事,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什么。”
“全都不记得。”他说,“名字,爹娘,怎么死的。都是一片黑。”
“那你现在这些本事……”
“在。”他说,“在身上。手一动就知道该怎么动。脑子里的东西没了,身上的没走。”
“这叫忘了魂,没忘身。”她低声说。
“大概是。”
“那你到底是什么。”她看着他,“活人?死人?还是……”
“我现在是什么。”他反问,“你摸得到。你昨天还给我缝了胸口。”
“那不一样。”
“一样。”
她没再问。
过了两天,她自己提起了另一种可能。
那天他在溪里洗身,胸口那道大口子被水一冲,白得吓人。
她走过来看,看完了坐在岸上说了一句。
“你可能是那座殿主人的后人。”
“什么殿。”
“那座殿,供奉的是黑暗之神。”
兰登把水往身上泼了一把。
“你信这个?”
“书上写的。”她说,“黑暗之神,掌阴影与秘密。以前信徒很多,殿也不少。后来忽然就没有了。有人说他睡了,有人说他被封了,有人说他死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身上那股气息,是半神级的。”她说,“人不会凭空长出这个来。要么你是他,要么你是他的东西。”
“我不是他。”林龙在他身体里说了一句。
“回答不了。”兰登对她说,“我想不起来。”
“那就先当是。”
“当是?”
“你是。”她说,“我是圣女。这个说法谁都能用。”
兰登笑了。
“行。”
三个月,说长不长。
头一个月他的伤反复。有一夜胸口裂了,黑的东西往外渗,浸透了半张草席。
艾莉丝守了一夜,光一点一点往里按,按到天亮才止住。
第二个月开始长了。
疤是从中间往外长的,像一张皱起来的皮。
到第三个月末,胸口那个洞填平了,留下一片疤。
摸上去硬,粗糙,跟周围不一样。
“丑。”她评价。
“能用就行。”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他抬手,对着溪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推了一掌。
石头没有飞。
石头从中间裂了。
“大师巅峰。”他说,“差一点到宗师。”
“差的那一点,是境界,不是力气。”她说,“你现在打起来,一般的宗师不一定挡得住。可你走不稳那条路。”
“我不用走那条路。”他说,“我用的是别人的腿。”
三个月里,他也把自己的那份活儿干得挺稳。
白天他打猎。
兔子设套,野鸡用石子打,野猪得动刀。
烤架是他自己搭的,三根叉木,一块石板,石板下头烧炭。
第一顿难吃,第二顿好一点,第三顿她就不说话了,只顾着吃。
“你这手艺哪来的。”她问。
“以前一个人过日子。”他说,“总得吃。”
“你在宫里不吃饭?”
“我说的是以前。”他翻着肉,“我还记得的那点以前。”
“记得什么。”
“记不得人。”他说,“记得几件事。”
“什么事。”
“煮面。把水烧开,扔面饼,等它软。锅盖卡住了拿筷子敲两下。”
她笑了。
很轻的一声。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也意识到自己笑了,收了收嘴角,低头接着吃。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他们收拾东西。
戒指里还剩半包干粮,两条烤好的肉,一袋盐。
断剑绑在他背上,剑柄用布缠了三层。
“往南。”他说,“先到有人烟的地方。”
“嗯。”
“路上不管遇见谁,你怎么称呼我。”
“兰登。”
“私下呢。”
“随便叫。”
“那叫老林。”他说,“他们这儿没这个叫法,生分。”
“老林。”
“行。”
离开林子第三天。
土路,两边是矮坡和荒田。
麦子没人收,倒了一地。
中午过后,风里开始有别的味。
不是烟。
烟他天天闻,烤肉的烟是甜的,柴火的烟是呛的。
这个味是烧过的人。
“前头。”他说。
他的脚步快了一点。
转过一个坡,村子就在下面。
不大。
二三十户。围着一道矮土墙。
现在有两处房子在烧。
黑烟往上翻,翻到半空散开,把太阳遮了一片。
村子中间站着人。
穿甲的,二十来个。
正拖着什么东西往一辆大车上扔。
是女人。
还有孩子。
有几个不动了,被一脚踢上去,堆在角落。
地上躺着男人。
门口一个,井边一个,还有几个摞在一起。
“停下。”
兰登按住她的肩。
他们站在坡上,风从村子那边吹过来。
“数一下。”他说。
“十九个兵。”她说,“还有一个穿锦袍的。”
“那十九个,什么水平。”
“大部分中级。”她眯起眼,“有两个精英。”
“那个锦袍的。”
“高级。”她说,“不到大师。”
她顿了顿。
“那边还有十几个穿灰衣的,不是兵。是打手。中级以下。”
“能打吗。”
“我不行。”她说,“魔力还剩一半多。打十几个人没问题,打二十几个不行。而且我得留着力气救人。”
“那你只管一样。”
“什么。”
“别让他们死。”他说,“人我来杀。”
她看了他一眼。
“你杀得完?”
“杀不完也得杀。”他说,“十九个。我一个一个来。”
村里传来一声。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短。
然后是笑。
十几个人的笑。
锦袍的男人四十上下,脸圆,下巴叠了两层,甲穿在他身上绷得紧。
他站在大车旁边,伸手指了一下车上。
“这个。”
打手把车上的人拖下来。
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
“大人,这个还小……”
“小才好。”男人说,“送庄园去,先养两年。”
他转过身,看着烧着的那间屋子,忽然把手举起来。
“神已经宽恕我的罪过了。”
他念得很认真。
念完了,又念一遍。
“神已经宽恕我的罪过了。”
打手们跟着他念。
念得稀稀拉拉,不太齐。
兰登站在土墙外头。
他把背上那把断剑抽出来。
剑只有半截,抽出鞘的时候声音很短。
“二十步。”他对她说,“你数到二十就动手。先护人。”
“你一个人冲十九个?”
“我不冲。”他说,“我走。”
“走?”
“走得快一点。”
他把断剑横过来,刀背贴着手腕。
“记着一件事。”他说。
“什么。”
“别喊公主。”
锦袍的男人还在念。
念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脚步太轻了。
是甲片。
十九个兵,甲片的响他天天听。
现在响的方向不对。
他转过头。
土墙的缺口那儿,站着一个人。
很高,穿得很破,背上空空。
手里拿着一柄断剑。
“你是谁。”男人问。
那人没答。
“你知道我是谁吗。”男人把胸口那块金太阳亮出来,“我是斯特林家的旁支,神殿的授勋信徒。我身上有免罪符。”
“你这是要抢我的东西?”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再说一遍。”他说。
声音很平。
“你要抢我的东西?”
“你没什么东西。”那人说。
“你只有一条命。”
风把火吹得呼一声。
男人后退了半步。
“打手!兵!都过来!”
十九个兵动了。
兰登往前走。
他没有跑。
一步,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最近的兵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