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兵冲上来的时候,还举着刀。
兰登没停。
他从那个兵的左肩侧过去,断剑往上一带。
甲片、骨头,一起开了。
兵没喊出声,往前扑了两步,倒在自己的刀上。
第二个反应快一点。
他退了半步,把盾顶上来。
断剑从左往右横着走,撞在盾沿上。
盾没破。
可那个兵的胳膊断了。
兵闷哼一声,盾落下,兰登的剑已经从他胸口穿过去了。
“围住他!围住!”
剩下的兵开始收拢。
兰登站在人堆里。
他没有退。
他在算。
左边四个,右边五个,正面七个。
前面那七个站得太密,一挤就动不了。
他往前走。
这一步走得不像冲刺,倒像是散步。
七个人挤在一起,刀伸不开,只能互相碰。
断剑在里面走了三下。
倒下三个。
剩下四个往后退,退到车边上,被人墙挡住了。
他跟着上去。
艾莉丝在土墙外数到二十。
数完她动了。
她没有往兵那边去。
她的方向是那辆大车。
打手们反应得更慢一些。他们手里大多是棍子和短刀,还有两个拿着弓。
她抬手。
光从她掌心散开,铺成一面薄薄的墙,挡在车前。
一个打手冲过来,撞上去。
弹回来,坐在地上。
“弓放下。”她说。
拉弓的那个愣了一下。
光墙往前推了半尺。
那人把弓扔了。
她把车上的绳子解开。
最上面那个女孩,衣服被撕了,整个人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下来。”艾莉丝说,“能走吗。”
女孩看着她。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能走吗。”艾莉丝又问了一遍。
“……能。”声音很轻。
“那下来。往下走,到墙那边去,蹲着。别抬头。”
女孩爬下车,腿一软,跪在地上,然后爬起来,往墙那边走。
第二个,第三个。
艾莉丝一边解绳子一边数。
车上十一个人.活着的九个。
她解开最后一个的时候,听见村子里已经没有叫声了。
兰登站在尸体中间。
十九个兵,倒了十七个。
剩两个跪在地上。
“我们是听命的。”其中一个说,“是艾德安大人让干的,我们……”
“他让的?”
“是。他让杀男的,把女的装车……”
兰登把断剑在他肩上点了点。
“站起来。”
那两个兵站起来。
“往前走。”
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往那边。”兰登指了指村口,“跑。”
那两个人没动。
“跑。”他又说了一遍。
两个人转身跑了。
跑出十几步,兰登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柄长矛。
他把矛举起来。
停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了。
“算了。”
他转过身,走向那辆大车。
艾德安·斯特林站在车后面。
他刚才一直在往后退,退到无路可退。
锦袍下摆被他自己踩脏了,脸上一层汗。
“你……”
“你叫什么。”
“艾德安·斯特林。”他说得很快,“斯特林家的,我是斯特林家的!”
“斯特林家。”兰登重复了一遍,“哪个斯特林。”
“王国的斯特林家!最大的那个!”他伸手往怀里摸,“我有东西……”
他摸出一块牌子。
金的,巴掌大小,正面一个太阳,背面一行字。
“凭此符可免一切罪孽。光明神殿大祭司安格勒敕。”
“看清楚了。”艾德安把牌子举起来,“大祭司亲授的!”
“这不是市面上那种便宜货。这是手授的,上面有印。”
“你在哪儿弄的。”
“买的。”他说得很坦然,“四千五百金币,还托了关系。”
他把牌子往前递。
“你也是王国的人,你该懂这个。”
“拿着这个,什么事都不算事。”
兰登把牌子接过去。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字刻得很深,边上有印,印是一只眼的形状,中间一圈光。
“大祭司的印。”艾德安在旁边说,“这个是真的。你可以拿去验。”
兰登没说话。
他把牌子在手里翻了两下,然后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艾德安愣了一下。
“你……”
“我收了。”兰登说。
“这个我不还你。”
艾德安的脸松了一点。
给钱就好办。他这辈子办过太多这样的事。
“好说,好说。”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开始堆笑,“您看,都是误会。我这就走,这些人您随意……”
“这是我的东西。”
兰登用下巴指了指那辆车。
“我也不会还你。”
艾德安的笑僵在脸上。
“你……”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站在车后面的那个人。
斗篷的帽子滑下来一半。
银白色的头发从帽沿里漏出来。
他眯起眼睛。
“……等等。”
他在那儿看了三息。
然后他的脸变了。
“兰登。”
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你是兰登。”
“亚瑟的第一骑士。我在军务处的宴上见过你,三次。”
“你还给我倒过一次酒,我说你手上有茧,你说骑士都有茧。”
他往旁边看。
“那,那这位……”
他盯着那张脸。
“艾莉丝公主。”
“公主殿下。”
他把帽子的事忘了,把车也忘了,把刚才那点生意人的算计也忘了。
他往前一步,跪下去。
膝盖砸进泥里。
“公主殿下!斯特林一族世代忠王,我兄长是王都卫戍的参谋……”
“你起来。”艾莉丝说。
“殿下,我是被冤枉的……”
“你起来。”
他不起来。
“殿下,这是误会。这一带我巡边,这些人私通北境,我是奉令清剿……”
“清剿。”艾莉丝说。
“是,清剿。”
“地上那些男人,也通北境?”
“他们……”
“你车上那些孩子,也通北境?”
艾德安的嘴动了两下。
“殿下。”他改了口,“这地方乱,乱世用重典。您从小在宫里,不知道底下这些事……”
“我知道。”艾莉丝说,“我看见了。”
“那就好,那就好。”艾德安以为她松了口,“殿下仁厚。我这就把这些人送回去,一个一个安置……”
“安置到你的庄园?”
艾德安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怒。
什么都没有。
“兰登。”
“殿下。”
“他不该活着。”
艾德安猛地往后退。
“殿下!我有免罪符!大祭司手授的!上面写着可免一切罪孽……”
“你的罪,免不了。”
“凭什么免不了?”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神殿免了!大祭司免了!你一个……”
他把后面那个字咽回去了。
可他眼里那点东西露出来了。
这一路他见过的所有人,最后在他面前都得低头。因为他有钱,因为他姓斯特林,因为他怀里揣着一块金牌。
“兰登。”艾莉丝又说了一遍。
兰登走上前。
“等等……”艾德安举起手,“等等,我给钱,我给你们钱。车里有三千,我庄园里还有……”
断剑下来了。
很干净。
人头滚到车轱辘边上,停住。
血从腔子里往上冒,冒了半尺,然后一下软下去,铺开。
那四千五百金币买的东西,刚才已经被兰登揣在怀里了。
村子安静下来。
火还在烧,烧的是最后一间房。
兰登把村里还活着的几个老头叫过来。
“会挖坑吗。”
“……会。”
“挖。”他说,“挖深一点,别让野狗刨出来。”
他掏了两把铁锹,自己也挖。
挖了两个时辰。
男人埋在东坡,一共二十九个。
埋完他直起腰,抹了把脸。
“车上的人,”他回头对艾莉丝说,“问一下,还有没有别处的。”
艾莉丝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
孩子的胳膊被拧过,骨头错了位。她把手按上去,光渗进去,骨头一点一点归位。
孩子没哭。
就那么看着她。
“疼不疼。”她问。
“不疼。”
“疼就说。”
“说了也没用。”孩子说。
艾莉丝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点光按进去,把布条系好,拍了拍他的头。
“现在说了有用。”
队伍重新上路的时候,多了一群走不快的人。
九个女人,六个孩子。
有两个人走不动,兰登把她们扶上了那辆车。车是他自己赶的。
“这车太显眼。”艾莉丝说。
“显眼有显眼的好处。”他说,“谁敢拦一辆贵族的车。”
“万一有人查。”
“那就让他们查。”他拍了拍怀里,“我有免罪符。”
艾莉丝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会做生意。”
“学来的。”
路上,她一个一个问。
你是哪儿的人,家里还剩谁,往哪儿去。
答案都差不多。
东边三个村子,是这个月被清掉的。先是粮被抢,然后是牛,然后是人。
“他们说私通北境。”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说。她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脸上还有一道没好的口子。
“我们村连路都没修,通哪儿去。”
“你们报官了吗。”
女人笑了一下。
“报给谁。”
“县里?县里的人跟这些老爷一起吃饭。”
“神殿呢。附近的圣堂……”
“圣堂的执事收了我们两只鸡,说会替我们递话。第二天他就闭门了。”
艾莉丝没再说话。
“殿下。”女人忽然反过来问她,“王都是不是也这样了。”
“我不知道。”
“您是公主,您不知道?”
“我离开王都三个多月了。”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
“那您回去以后,是不是就能改了?”
艾莉丝张了张嘴。
她发现有一样东西,她答不出来。
兰登在前面赶车。
他没有回头。
走了九天,看见了城墙。
城墙很高,灰色,四角有塔。
可这一回,墙上多了东西。
焦痕。新补的石块。塔上架着弩。
城门还是那道城门。
门口的人变了。
以前四个,现在十六个。两排,站在门洞两边。
每个进城的人都要停下来。
翻包,翻车,看脸。
轮到他们的时候,一个队目走过来。
“干什么的。”
“旅人。”兰登说,“从北边来。”
“车上什么人。”
“逃难的。路上遇见匪,我把人救下来的。”
队目往车上扫了一眼。
九个女人,六个孩子,脸上一个个都脏。
“北边来的……”
他把手放在刀上。
“北边什么地方。”
“黑石森林边上。”
队目的眼睛动了一下。
“林子那边现在还进得去?”
“进不去。烧了三个月,还在烧。”
队目想了一想,把手从刀上拿下来。
“进去吧。”他说,“戌时以后不许上街,违者按叛国论。”
“叛国?”
“没看告示?”
队目抬了抬下巴。
兰登往门边看。
墙上贴满了。
一层压一层,有的角翘起来,有的被撕过。
“征兵令:凡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男子,即刻至征兵处报到。匿者,以叛国论。”
“物资管制:粮、布、铁、盐,一律上缴,由王库统一调拨。私藏者,以叛国论。”
“宵禁:日落之后,街上不许有人。违者,以叛国论。”
“外人入城,须持引,不得过三日。违者,以叛国论。”
兰登一条一条看完。
“这是要打仗。”
“要打。”队目说,“北边。凛冬那帮杂种。”
“什么时候。”
“不知道。”队目说,“上头没说。”
他挥挥手,让他们过去。
城门就在那儿。
很宽,很沉,铁皮包边,上面的铆钉被人摸得发亮。
车进去的时候,轮子碾过门槛,晃了一下。
艾莉丝抬起头。
她看见的第一条街,她认得。
那是王妃道。她小时候坐马车从这儿过,两边是卖糖的、卖花的、卖细布的。
现在两边也开着门。
糖铺开着,柜台上摆着糖,糖上落了一层灰。
卖花的把花堆在门口,花枯了也没人收。
街上有人走。
走得很急。
低着头。
没有一个人站在门口说话。
没有孩子在跑。
只有巡逻队,五个人一组,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
他们经过的时候,街上所有人的脚步都会慢半拍。
艾莉丝把手按在车辕上。
“兰登。”
“嗯。”
“我走的时候,不是这样。”
“我知道。”兰登说。
他把车往边上靠了靠,让一队巡逻兵过去。
“先安置人。”他说,“然后我们分开走。”
“分开?”
“你回宫。我去见几个人。”
“见谁。”
“以前的下属,还在城里的那些。”他说,“有些事,兵问不出来,酒桌上问得出来。”
艾莉丝点头。
车又往前走了一段。
阳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