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免罪符

作者:时间隔离言 更新时间:2026/11/4 21:36:52 字数:4021

第一个兵冲上来的时候,还举着刀。

兰登没停。

他从那个兵的左肩侧过去,断剑往上一带。

甲片、骨头,一起开了。

兵没喊出声,往前扑了两步,倒在自己的刀上。

第二个反应快一点。

他退了半步,把盾顶上来。

断剑从左往右横着走,撞在盾沿上。

盾没破。

可那个兵的胳膊断了。

兵闷哼一声,盾落下,兰登的剑已经从他胸口穿过去了。

“围住他!围住!”

剩下的兵开始收拢。

兰登站在人堆里。

他没有退。

他在算。

左边四个,右边五个,正面七个。

前面那七个站得太密,一挤就动不了。

他往前走。

这一步走得不像冲刺,倒像是散步。

七个人挤在一起,刀伸不开,只能互相碰。

断剑在里面走了三下。

倒下三个。

剩下四个往后退,退到车边上,被人墙挡住了。

他跟着上去。

艾莉丝在土墙外数到二十。

数完她动了。

她没有往兵那边去。

她的方向是那辆大车。

打手们反应得更慢一些。他们手里大多是棍子和短刀,还有两个拿着弓。

她抬手。

光从她掌心散开,铺成一面薄薄的墙,挡在车前。

一个打手冲过来,撞上去。

弹回来,坐在地上。

“弓放下。”她说。

拉弓的那个愣了一下。

光墙往前推了半尺。

那人把弓扔了。

她把车上的绳子解开。

最上面那个女孩,衣服被撕了,整个人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下来。”艾莉丝说,“能走吗。”

女孩看着她。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能走吗。”艾莉丝又问了一遍。

“……能。”声音很轻。

“那下来。往下走,到墙那边去,蹲着。别抬头。”

女孩爬下车,腿一软,跪在地上,然后爬起来,往墙那边走。

第二个,第三个。

艾莉丝一边解绳子一边数。

车上十一个人.活着的九个。

她解开最后一个的时候,听见村子里已经没有叫声了。

兰登站在尸体中间。

十九个兵,倒了十七个。

剩两个跪在地上。

“我们是听命的。”其中一个说,“是艾德安大人让干的,我们……”

“他让的?”

“是。他让杀男的,把女的装车……”

兰登把断剑在他肩上点了点。

“站起来。”

那两个兵站起来。

“往前走。”

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往那边。”兰登指了指村口,“跑。”

那两个人没动。

“跑。”他又说了一遍。

两个人转身跑了。

跑出十几步,兰登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柄长矛。

他把矛举起来。

停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了。

“算了。”

他转过身,走向那辆大车。

艾德安·斯特林站在车后面。

他刚才一直在往后退,退到无路可退。

锦袍下摆被他自己踩脏了,脸上一层汗。

“你……”

“你叫什么。”

“艾德安·斯特林。”他说得很快,“斯特林家的,我是斯特林家的!”

“斯特林家。”兰登重复了一遍,“哪个斯特林。”

“王国的斯特林家!最大的那个!”他伸手往怀里摸,“我有东西……”

他摸出一块牌子。

金的,巴掌大小,正面一个太阳,背面一行字。

“凭此符可免一切罪孽。光明神殿大祭司安格勒敕。”

“看清楚了。”艾德安把牌子举起来,“大祭司亲授的!”

“这不是市面上那种便宜货。这是手授的,上面有印。”

“你在哪儿弄的。”

“买的。”他说得很坦然,“四千五百金币,还托了关系。”

他把牌子往前递。

“你也是王国的人,你该懂这个。”

“拿着这个,什么事都不算事。”

兰登把牌子接过去。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字刻得很深,边上有印,印是一只眼的形状,中间一圈光。

“大祭司的印。”艾德安在旁边说,“这个是真的。你可以拿去验。”

兰登没说话。

他把牌子在手里翻了两下,然后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艾德安愣了一下。

“你……”

“我收了。”兰登说。

“这个我不还你。”

艾德安的脸松了一点。

给钱就好办。他这辈子办过太多这样的事。

“好说,好说。”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开始堆笑,“您看,都是误会。我这就走,这些人您随意……”

“这是我的东西。”

兰登用下巴指了指那辆车。

“我也不会还你。”

艾德安的笑僵在脸上。

“你……”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站在车后面的那个人。

斗篷的帽子滑下来一半。

银白色的头发从帽沿里漏出来。

他眯起眼睛。

“……等等。”

他在那儿看了三息。

然后他的脸变了。

“兰登。”

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你是兰登。”

“亚瑟的第一骑士。我在军务处的宴上见过你,三次。”

“你还给我倒过一次酒,我说你手上有茧,你说骑士都有茧。”

他往旁边看。

“那,那这位……”

他盯着那张脸。

“艾莉丝公主。”

“公主殿下。”

他把帽子的事忘了,把车也忘了,把刚才那点生意人的算计也忘了。

他往前一步,跪下去。

膝盖砸进泥里。

“公主殿下!斯特林一族世代忠王,我兄长是王都卫戍的参谋……”

“你起来。”艾莉丝说。

“殿下,我是被冤枉的……”

“你起来。”

他不起来。

“殿下,这是误会。这一带我巡边,这些人私通北境,我是奉令清剿……”

“清剿。”艾莉丝说。

“是,清剿。”

“地上那些男人,也通北境?”

“他们……”

“你车上那些孩子,也通北境?”

艾德安的嘴动了两下。

“殿下。”他改了口,“这地方乱,乱世用重典。您从小在宫里,不知道底下这些事……”

“我知道。”艾莉丝说,“我看见了。”

“那就好,那就好。”艾德安以为她松了口,“殿下仁厚。我这就把这些人送回去,一个一个安置……”

“安置到你的庄园?”

艾德安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怒。

什么都没有。

“兰登。”

“殿下。”

“他不该活着。”

艾德安猛地往后退。

“殿下!我有免罪符!大祭司手授的!上面写着可免一切罪孽……”

“你的罪,免不了。”

“凭什么免不了?”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神殿免了!大祭司免了!你一个……”

他把后面那个字咽回去了。

可他眼里那点东西露出来了。

这一路他见过的所有人,最后在他面前都得低头。因为他有钱,因为他姓斯特林,因为他怀里揣着一块金牌。

“兰登。”艾莉丝又说了一遍。

兰登走上前。

“等等……”艾德安举起手,“等等,我给钱,我给你们钱。车里有三千,我庄园里还有……”

断剑下来了。

很干净。

人头滚到车轱辘边上,停住。

血从腔子里往上冒,冒了半尺,然后一下软下去,铺开。

那四千五百金币买的东西,刚才已经被兰登揣在怀里了。

村子安静下来。

火还在烧,烧的是最后一间房。

兰登把村里还活着的几个老头叫过来。

“会挖坑吗。”

“……会。”

“挖。”他说,“挖深一点,别让野狗刨出来。”

他掏了两把铁锹,自己也挖。

挖了两个时辰。

男人埋在东坡,一共二十九个。

埋完他直起腰,抹了把脸。

“车上的人,”他回头对艾莉丝说,“问一下,还有没有别处的。”

艾莉丝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

孩子的胳膊被拧过,骨头错了位。她把手按上去,光渗进去,骨头一点一点归位。

孩子没哭。

就那么看着她。

“疼不疼。”她问。

“不疼。”

“疼就说。”

“说了也没用。”孩子说。

艾莉丝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点光按进去,把布条系好,拍了拍他的头。

“现在说了有用。”

队伍重新上路的时候,多了一群走不快的人。

九个女人,六个孩子。

有两个人走不动,兰登把她们扶上了那辆车。车是他自己赶的。

“这车太显眼。”艾莉丝说。

“显眼有显眼的好处。”他说,“谁敢拦一辆贵族的车。”

“万一有人查。”

“那就让他们查。”他拍了拍怀里,“我有免罪符。”

艾莉丝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会做生意。”

“学来的。”

路上,她一个一个问。

你是哪儿的人,家里还剩谁,往哪儿去。

答案都差不多。

东边三个村子,是这个月被清掉的。先是粮被抢,然后是牛,然后是人。

“他们说私通北境。”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说。她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脸上还有一道没好的口子。

“我们村连路都没修,通哪儿去。”

“你们报官了吗。”

女人笑了一下。

“报给谁。”

“县里?县里的人跟这些老爷一起吃饭。”

“神殿呢。附近的圣堂……”

“圣堂的执事收了我们两只鸡,说会替我们递话。第二天他就闭门了。”

艾莉丝没再说话。

“殿下。”女人忽然反过来问她,“王都是不是也这样了。”

“我不知道。”

“您是公主,您不知道?”

“我离开王都三个多月了。”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

“那您回去以后,是不是就能改了?”

艾莉丝张了张嘴。

她发现有一样东西,她答不出来。

兰登在前面赶车。

他没有回头。

走了九天,看见了城墙。

城墙很高,灰色,四角有塔。

可这一回,墙上多了东西。

焦痕。新补的石块。塔上架着弩。

城门还是那道城门。

门口的人变了。

以前四个,现在十六个。两排,站在门洞两边。

每个进城的人都要停下来。

翻包,翻车,看脸。

轮到他们的时候,一个队目走过来。

“干什么的。”

“旅人。”兰登说,“从北边来。”

“车上什么人。”

“逃难的。路上遇见匪,我把人救下来的。”

队目往车上扫了一眼。

九个女人,六个孩子,脸上一个个都脏。

“北边来的……”

他把手放在刀上。

“北边什么地方。”

“黑石森林边上。”

队目的眼睛动了一下。

“林子那边现在还进得去?”

“进不去。烧了三个月,还在烧。”

队目想了一想,把手从刀上拿下来。

“进去吧。”他说,“戌时以后不许上街,违者按叛国论。”

“叛国?”

“没看告示?”

队目抬了抬下巴。

兰登往门边看。

墙上贴满了。

一层压一层,有的角翘起来,有的被撕过。

“征兵令:凡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男子,即刻至征兵处报到。匿者,以叛国论。”

“物资管制:粮、布、铁、盐,一律上缴,由王库统一调拨。私藏者,以叛国论。”

“宵禁:日落之后,街上不许有人。违者,以叛国论。”

“外人入城,须持引,不得过三日。违者,以叛国论。”

兰登一条一条看完。

“这是要打仗。”

“要打。”队目说,“北边。凛冬那帮杂种。”

“什么时候。”

“不知道。”队目说,“上头没说。”

他挥挥手,让他们过去。

城门就在那儿。

很宽,很沉,铁皮包边,上面的铆钉被人摸得发亮。

车进去的时候,轮子碾过门槛,晃了一下。

艾莉丝抬起头。

她看见的第一条街,她认得。

那是王妃道。她小时候坐马车从这儿过,两边是卖糖的、卖花的、卖细布的。

现在两边也开着门。

糖铺开着,柜台上摆着糖,糖上落了一层灰。

卖花的把花堆在门口,花枯了也没人收。

街上有人走。

走得很急。

低着头。

没有一个人站在门口说话。

没有孩子在跑。

只有巡逻队,五个人一组,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

他们经过的时候,街上所有人的脚步都会慢半拍。

艾莉丝把手按在车辕上。

“兰登。”

“嗯。”

“我走的时候,不是这样。”

“我知道。”兰登说。

他把车往边上靠了靠,让一队巡逻兵过去。

“先安置人。”他说,“然后我们分开走。”

“分开?”

“你回宫。我去见几个人。”

“见谁。”

“以前的下属,还在城里的那些。”他说,“有些事,兵问不出来,酒桌上问得出来。”

艾莉丝点头。

车又往前走了一段。

阳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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