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在王妃道拐进去的第二条巷子里。
招牌上写着“橡木桶”,字掉了一半漆。
兰登先进去看了一圈。
前堂六张桌子,三张空着。后头一道木梯,楼上七八间房。
掌柜是个中年人,眼皮肿,看见他们进门的时候手先往柜台底下摸。
“住店。”
“满……满了。”掌柜说。
兰登把一枚金币放在柜台上。
“九个人,六个孩子。”
掌柜看着那枚金币,又看了看门外那辆大车。
“这些人是……”
“路上救的。”
“救的?”
“你要是不方便,我们换一家。”
“方便,方便。”掌柜把金币收了,声音压低,“就是……现在城里查得紧。来路不明的人,得报。”
“那就报。”
“啊?”
“报的时候说清楚,是兰登骑士带回来的人。”
掌柜抬起头。
他盯着兰登看了很久。
“兰登骑士……军务处那位?”
“那位已经死了。”兰登说,“现在是我。”
掌柜的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问。
“楼上三间。被褥是干净的在柜里,自己拿。”
女人们上了楼。
孩子们挤在一间,一开始还不敢出声,后来有个小的先哭了一声,接着一排都哭了。
艾莉丝一间一间看过去。
她在一个屋角蹲下来,替那个胳膊断过的孩子把布条重新系了一遍。
“记住,”她说,“你这条胳膊,是自己在树上摔的。”
孩子看着她。
“我摔的。”
“对。”
“为什么?”
“因为这样最简单。”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圈。
“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们说清楚。”
屋里的人都抬起脸。
“今天路上死的那个人,姓斯特林。这个姓在王国里不小。他死了,会有人找。”
“你们一句话都不许说。”
“不管谁问,你们就是被抢的村子,路上遇见了好心人。”
“你们什么都没看见。也没见过我。”
“记住了吗。”
那个年长的妇女把手里那枚王室徽章捏得紧紧的。
“殿下,这个……”
“你留着。”艾莉丝说,“真到那天,拿出来。”
“什么时候算真到那天。”
“你活不下去的时候。”
妇女把徽章塞进怀里,塞得很深。
“殿下。”她忽然问,“您回来,是能改的吗。”
艾莉丝站在门口。
“我不知道。”她说。
她下了楼。
兰登在堂里跟掌柜说话。
“……晚上别让人上楼。有人来问,就说住的是军务处旧部。”
“旧部?”
“兰登的人,这城里还有几个。他们不会来查。”
“那要是不是他们的人来查。”
“你就说是兰登的。”他顿了一下,“他们会犹豫。”
掌柜点头,点得很快。
艾莉丝走到门边。
“走吧。”
街上已经暗了。
日头压在城墙那头,把砖照成暗红色。
店铺关得早。
门口的木板上钉着告示,风一吹,纸角翻起来。
人不多。
不多的那些,走得都很快。
一队兵从街对面过来。
五个人,甲是新擦的,走得很齐,前头那个手里拿着本子。
走到一家门口,领头的往上敲门。
“开门。看引。”
门里没声。
“开门。”
门开一条缝。
“我们……我们今天没出去。”
“看引。”
那家人把一张纸递出去。
领头的对着光看了半天,把纸还回去。
“明天下午,登记。”
“大人,我们家就一个儿子……”
“登记。”
门关了。
那队兵接着往前走。
兰登目送他们过去。
“不是维持治安的。”他说。
“什么。”
“维持治安的兵,站的位置不一样。他们站街口,看人流。”他说,“这队人在走门。”
“走门是干什么的。”
“点名。”
他把车往边上靠了靠。
“你的宫里,以前这种兵多吗。”
“不多。”艾莉丝说,“宫里有自己的卫队。”
“那现在多。”
“多。”
“那就说明,”兰登说,“你父亲手里原来的东西,不能用了。”
艾莉丝没接话。
她走得快了一点。
宫墙在街尽头。
墙上一层层贴着告示。
她不看,兰登看了。
“上个月新加的。”他说,“入城三日内须报备;私藏铁器十斤以上,叛国;夜间问路,拿不出引的,叛国。”
“叛国。”艾莉丝重复了一遍。
她想起她离开王都那天早上的事。
她站在父亲的书房里,父亲把一份文书推过来。
她签了名。
那时候她还觉得这是件该做的事。
“兰登。”她开口。
“嗯。”
“我走的时候,那封旨意是送到我殿里的。”
“我知道。”
“上面写的‘即刻启程’,墨是新的。”她说,“押印的人不是内臣,是神殿的人。”
兰登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现在才想起来。”
“我那时候没想。”她说,“我把这个当寻常。”
宫门口。
灯笼已经点上了。
门前站了八个,两排,一人一杆长枪。
他们还没走近,最前面的那个就把枪横过来。
“站住。”
艾莉丝把帽子掀了。
“我是艾莉丝·塞西莉亚。”
那个兵的枪没动。
“公主殿下三个月前离京,未归。”
“现在我回来了。”
“殿下离京时领的是白羽骑士团二十人。”兵说,“请问那二十人在何处。”
艾莉丝看着他。
这个兵问得很顺。
“死在黑石森林。”她说。
“如何死的。”
“殿里出了恶魔。”
兵的枪微微下了一点。
“此事需查验。”
“查。”艾莉丝说,“我在这儿等着。”
“我需要通报。”
“那你通报。”
兵往后看了同伴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进去了。
剩下的七个没动,枪也没收。
艾莉丝站在门口。
风从宫墙那头绕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兰登站在她侧后半步,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过了大概一刻钟,进去的那个兵跑回来,在队目耳边说了几句话。
队目的脸变了。
他弯下腰。
“殿下请。”
“通了?”
“陛下说,请公主进殿。”
艾莉丝往前走。
走过队目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回殿下,卫戍第三营,塔尔。”
“塔尔。”她说,“你刚才问得没错。”
她走了进去。
宫里的灯比以前少。
长廊两边原来是一步一灯,现在隔四五步才有一盏,中间一大片暗。
暗的地方不空。
暗的地方站人。
艾莉丝走过去的时候,能看见那些人的甲在反光。
她没停。
到了内殿门口,又有人拦。
这回拦她的是个穿紫袍的内官。
“殿下。”
“我要见父皇。”
“陛下正在议事。”
“议什么事。”
“臣不知。”
“那我等。”
内官看着她。
“殿下,这会儿怕是见不着。您不如先回西殿歇一歇,臣明日替您递话。”
“我就在这儿等。”
内官的笑容没变。
“殿下,宫里这几日规矩紧了。”
“多紧。”兰登开口。
内官这才正眼看他。
“……兰登骑士。”
“我现在是殿下的护卫。”兰登说,“她站着,我也站着。”
内官的笑容淡下去一点。
他想了想,转身进去了。
这一回,等得更久。
艾莉丝靠着廊柱站着。
柱子是冰的。
“兰登。”
“嗯。”
“刚才门口那个兵,问的都是真事。”
“我也在听。”
“一个守门的兵,不该知道我的编制,不该知道白羽团有多少人。”
“除非有人教过他们。”兰登说。
“教他们干什么。”
“防人冒充公主回宫。”
艾莉丝抬起眼。
“谁会冒充公主。”
兰登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一会儿进去,你少说话。”
“为什么。”
“因为你想问的,问不出真答案。”他说,“真答案不会写在嘴上。”
内官出来了。
“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殿门很沉。
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
殿里比外面更暗。
灯只在王位两侧各点一盏。
王位上坐着的人,在她进来的时候动了一下。
“艾莉丝。”
“父王。”
她跪下去。
“起来,让我看看。”
她站起来,往前走。
走到台阶下,她才看清父亲的脸。
瘦了。
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皮肤是灰的。
可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得像熬了三天三夜。
“回来就好。”卡洛兰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
“路上出了事。”
“是。”艾莉丝说,“黑石森林的瘟疫,是恶魔弄的。”
“恶魔。”卡洛兰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
“殿里藏着一位恶魔领主。兰登骑士他……”
她停了半息。
“他战死了。”
卡洛兰看向她身后。
“那这位是。”
“兰登。”她说,“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伤重,修养了三个月。”
王位上的人笑了一下。
“传奇骑士也倒下了。”他说,“那场仗打得很凶?”
“凶。”
“怎么凶?”
艾莉丝把准备好的话说了。
说了殿里的祭坛,说了影子,说了士兵的死。
她没说自己被献祭,没说契约,没说林龙。
她也没说最后那个恶魔是怎么死的。
“就这样?”卡洛兰问。
“就这样。”
“二十个人全死了,你怎么活的。”
“兰登把我拖出去的。”她说,“他伤得比我还重。”
卡洛兰看着兰登。
看了很久。
“走近点。”
兰登走上前,单膝跪下。
“陛下。”
卡洛兰从王位上站起来。
他走下台阶。
走到兰登面前,伸出手,放在他的肩上。
“你的伤,在哪儿。”
“胸口。”
“让我看。”
兰登解开外衣。
胸口那片疤在灯下露出半截。
卡洛兰低头看了两息。
“是这个月新长的。”他说。
“是。”
“长得很怪。”他说,“像被烧过。”
“恶魔临死的时候,从里头炸了一回。”
卡洛兰把手收回去。
他把手在袖子上蹭了一下。
这个小动作,艾莉丝看见了。
“先去歇。”卡洛兰说。
“父王,我还有事要问……”
“明天。”他说,“今天晚了。”
他转身回王位。
“西殿收拾出来了吗。”
内官躬身。
“还没有。西殿那边……”
“那就在东厢。”
卡洛兰坐下来。
“艾莉丝。”
“是。”
“你回来这件事,先别往外说。”
她的心沉了一下。
“为什么。”
“打草惊蛇。”卡洛兰说,“黑石森林那件事,不是一件小事。我要先查清楚,谁把恶魔放进我的地界的。”
“查清楚之前,你先安静待着。”
“是。”
她躬身。
“父王。”
“嗯。”
“外面那些告示……”
“什么告示。”
“征兵、管制、宵禁。”
卡洛兰看着她。
“打仗了。”他说,“北边动了。”
“凛冬?”
“凛冬。”
“什么时候的事。”
“你走后第二十几天。”
“那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你在办正事。”卡洛兰说,“我不能让你分心。”
他摆了摆手。
“去吧。”
出了殿门,兰登落后半个身位。
过了两道廊,他才开口。
很轻。
“刚才他把手放在我肩上,蹭了一下。”
“我看见了。”
“他不是在看我这个伤。”兰登说,“他是在摸皮。”
艾莉丝没说话。
“你父亲的皮是凉的。”他说,“一个活人的手,不该这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