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半夜传开的。
第二天一早,整座王宫都知道了。
公主回来了。
还带着兰登。
宫女在廊下换灯芯的时候小声说,侍卫在换班的时候小声说,朝房里几位大人说着说着就停了,互相看一眼,谁也不先开口。
以前这种话能说上半天。
现在不行了。
谁也说不准旁边站着的人,会不会把自己那句话记下来。
召见令来得比想的快。
艾莉丝在东厢坐了不到一刻钟,内侍就来了。
“殿下,陛下召见。”
“现在?”
“现在。”内侍低着头,“请您与兰登骑士同往正殿。”
艾莉丝站起来。
兰登在她身后,手已经按到剑柄上。
“把剑留下。”她说。
“殿下。”
“带剑觐见,是大不敬。”
“我知道。”兰登说,“可我不带剑进去,就是一条命在里面。”
“你有命就够了,不用剑。”她说,“今天他们要是想动手,你带剑也没用。”
兰登想了想,把剑解下来,靠在墙角。
“行。”
走廊比昨天更亮。
灯全点上了。
两边站着人。
每三步一个,甲擦得能照出脸。
艾莉丝走过去的时候,那些人不看她。
眼睛都是直的,看着前面。
原来墙上挂着历代国王的画像。
现在空着,只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空出来的地方刻满了符文,一行一行,绕着墙走。
那是光明神殿的经文纹。
可刻法不对。
神殿的纹,起笔细,收笔重,一圈下来正好合上。这些纹的起笔和收笔都顿了一下,留着个小口子。
像是有人照着抄,抄到最后一步不敢合上。
“兰登。”
“看见。”他低声说,“那些口子。”
正殿的门在那儿。
很沉,两个人推。
推开的时候,风从殿里出来,带着一股冷。
殿里比外头还冷。
两侧站着兵,比走廊里更密。
王座在最里头。
灯只点两盏,一左一右。
座上的人动了一下。
“艾莉丝。”
她跪下去。
“父王。”
“起来。”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卡洛兰·亚瑟坐在王座上,穿着王袍,戴着冠。
看上去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瘦。
瘦得脸上的皮往下走,颧骨那里顶起来一块。
眼睛很亮。
“兰登骑士。”
“陛下。”
“你也回来了。”
“臣回来了。”
“起来吧。赐座。”
两把椅子搬到台阶下面。
两人坐下。
“说吧。”卡洛兰往后靠,“这几个月,都碰上了什么。”
他的语气很随。
像是在问女儿这次出门玩得怎么样。
艾莉丝开始说。
她说得慢。
“女儿奉旨去黑石森林,净化瘟疫。”
“到了地方,发现那不是瘟疫。”
“是什么。”
“是恶魔。”她说,“一个领主级的恶魔,寄生在兰登骑士身上。”
大殿里静了一下。
两侧的兵没有动。
卡洛兰也没动。
“兰登骑士。”他说,“她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陛下。”兰登说。
“那你……”
“臣三年前在深渊裂缝就已经死了。”兰登说,“活下来的是那个东西。”
“它现在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臣与殿下合力。”
“一个传奇,一个高级。”卡洛兰说,“杀得了一个领主。”
“杀得艰难。”兰登说,“随行的二十个人,全没了。”
“全没了。”
“全没了。”
“那你们怎么活的。”
“臣胸口被开了个洞。”兰登说,“爬出来的。”
他解开外衣,露出那片疤。
卡洛兰看了两息。
“伤得重。”
“是。”
“治了多久。”
“三个月。”
卡洛兰点点头。
他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敲了两下。
“那个恶魔,”他忽然问,“临死的时候,说了什么。”
兰登抬起眼。
“它说它有个妹妹。”
“妹妹。”
“比它强。它说它本来要把殿下的身体送给她。”
大殿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送给妹妹。”卡洛兰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什么,“为什么。”
“因为它妹妹要往上走。”艾莉丝开口,“差一步就到公爵。”
卡洛兰沉默了。
他坐在那儿,眼睛看着殿门口,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路上怎么样。”他终于又开口,语气一转,“从森林到这儿,一个多月,你们怎么过来的。”
“走了九天。”艾莉丝说,“中间停了三个月养伤。”
“路上遇见什么。”
“遇见一伙人抢村子。”
“什么人。”
“斯特林家的。”她说,“一个叫艾德安的旁支。”
卡洛兰的手指停了。
“然后。”
“杀了。”
“杀了他?”
“杀了。”
“为什么。”
“他在抢人。”艾莉丝说,“男的杀了二十九个,女的和孩子装车。”
“他给你看过免罪符吗。”
艾莉丝抬起眼。
这个问法她没料到。
“看过。”她说,“大祭司安格勒手授的。”
卡洛兰笑了一声。
很短的一声。
“安格勒的免罪符,一张四千五。”他说,“这个价,我都觉得贵。”
他把话收住。
“斯特林那边,会闹。”
“让他们闹。”艾莉丝说。
“闹到我跟前来,我接着。”
卡洛兰看了她一眼。
“你出去一趟,腰杆硬了。”
“女儿看见的东西多了。”她说。
“看见什么了。”
“看见城里家家关门,街上五步一个兵。”她说,“看见门上贴着叛国罪。”
“看见我回来这一路,没人敢抬头。”
她把话说下去。
“父王,兵部那几位大人,是怎么定的叛国。”
殿里静下来。
那两盏灯的火苗往下沉了一寸。
两侧的兵没有动,可他们的手都在同一时间往枪杆上挪了一点。
卡洛兰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艾莉丝。”
“是。”
“你在神殿待了八年,学的都是仪式和祷告。”他说,“朝堂上的事,你不懂。”
“我懂一件事。”她说,“杀人要有罪状。”
“有罪状。”卡洛兰说,“通敌,卖国,私放北境细作。每一条都有人证,有物证,有口供。”
“口供是打出来的吗。”
“艾莉丝。”
他的声音沉了一点。
“你是在问我,还是在审我。”
兰登的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
艾莉丝感觉到了。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女儿不敢。”她说。
“你不是不敢。”卡洛兰说,“你是刚回来,还不知道这三个月里,这国家烂成了什么样。”
他站起来。
走到台阶边。
“北边,凛冬那边,去年冬天就越过界河三次。他们的骑兵进了我的村子,把粮抢走,把人带走。”
“我写了三封信过去,一封回音都没有。”
“这个月,我在边境堆了两万兵。这不是我要打仗,是他们逼我到这一步。”
“至于那些被我拿了的人……”
他转过身。
“你去问问死掉的那二十九个村民,他们更想活在哪一边。”
艾莉丝没有说话。
她说不出话。
这番话每一句都站得住。
可她心里那点东西没被压下去。
它只是缩了一下,没走。
“女儿明白了。”她说。
“明白就好。”卡洛兰走回王位,“累了就先歇。”
他坐下。
“东厢收拾出来了。兰登骑士的住处也安排好了。”
“明天你到军医那边去一趟。”他看向兰登,“你那个伤,我看着不对劲。”
“是。”
“夜里别乱走。”卡洛兰说,“现在城里不干净。”
“是。”
“去吧。”
两人出殿。
门在身后合上。
走了二十步,兰登才开口。
“他刚才问了两件事。”
“我知道。”艾莉丝说。
“第一,那恶魔临死说了什么。”
“第二,艾德安给你看免罪符没有。”
“他关心的是这两件。”兰登说,“不关心那二十个兵怎么死的。”
“还有。”
“他说‘这个价我都觉得贵’。”兰登说,“一个国王,知道免罪符的市价。”
殿里。
卡洛兰坐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右手。
看了看。
那只手在灯下显得很薄,皮底下一条一条的青色。
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兰登。”他开口。
殿里没有别人。
“你身上那点东西,我闻得出来。”
他把手放回扶手上。
“一个领主的味道,散得很干净。散干净了还能站起来走路,那就不是他。”
“不过。”
他闭上眼。
“无所谓。”
“一条爬回来的狗,跑不出这条街。”
东厢的灯点到很晚。
艾莉丝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她想给维克多老师写信。
笔提起来,放下了。
她不知道该从哪儿写起。
“别写了。”林龙的声音在里头响了一下。
“为什么。”
“你这封信出了这道墙,会先落到谁手里。”
她把笔搁下。
“那就什么都不做?”
“做。”林龙说,“先弄清楚这城里有几个人还是他自己。”
“怎么弄。”
“明天他们让我去看军医。”兰登在窗边站着,背对着她,“军医这一行,和谁都要打交道。他们的嘴,比大臣的松。”
“我呢。”
“你什么都不做。”林龙说,“你就待在东厢,让人看。让他们觉得你怕了。”
“我没怕。”
“那就装得怕一点。”他说,“装怕比装不怕容易。”
窗外的风把灯吹了一下。
影子在墙上晃。
艾莉丝看着那道影子。
“兰登。”
“嗯。”
“我父亲的手是凉的。”
“我知道。”
“我以前没注意过。”她说,“他以前不是这样。”
“也许以前是。”兰登说,“你没留意。”
“不会。”她说,“他以前冬天给我塞糖的时候,手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