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殿,两个内侍已经在廊下等着。
一个上前半步,躬身。
“殿下,您的住处在西边。请随我来。”
另一个走到兰登面前。
“兰登骑士,陛下吩咐过,您的伤要先看。御医馆在这边。”
艾莉丝停了一下。
她看向兰登。
兰登也看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
“殿下。”内侍又请了一声。
“去吧。”艾莉丝对兰登说,“你的伤要紧。”
“是,殿下。”
“看完早点歇。”
“是。”
他们分开。
一个往西,一个往东。
走廊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然后一前一后,各自拐进暗处。
西边的宫室她住了十八年。
门槛上有一道划痕,是她九岁那年拖着一把木剑跑进来的时候磕的。
门轴的声音也没变。
推开的时候会先闷一下,然后“吱”一声。
一切都对。
可她一进门就觉得不对。
不是看见的。
是身上起的反应。像进了冬天没烧暖炉的屋子,明明穿着衣服,皮还是紧了一下。
她把斗篷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窗外是花园。
月光落在花坛上,把那几丛白花照成一片。
花是她母亲种的。
母亲走了以后,宫人一直照着原来的样子修剪。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
“林龙。”
“在。”
“你觉不觉得这屋里冷。”
“觉得。”他说,“不过不是冷。”
“那是什么。”
“气。”他说,“这屋里有一股气,压着。”
艾莉丝在床边坐下。
“今天在殿上……”
“我听着。”
“他每一句话都对。”她说,“北境越界,抢粮抢人,我小时候也听人说过。他说他堆了两万兵,这也不像假话。”
“嗯。”
“可我听的时候,心里一点也没被说服。”
“那就说明你没被说服。”林龙说,“不是因为他错。”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问话的顺序。”林龙说,“一个父亲三个月没见女儿,先问的是‘那恶魔临死说了什么’。”
“还有免罪符的价。”
“对。”林龙说,“他知道市价。”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管过这摊事。”林龙说,“或者,说明他跟神殿打过交道,打得比一个国王该有的多。”
艾莉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你觉得他被什么影响了。”
林龙沉吟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路上他学会一件事:话说满,后面就要还。
“我不确定。”他说。
“不确定就说。”
“他身上的气,跟黑石森林那间殿里的东西有点像。”他说,“但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间殿里的是黑的,脏的,摆明了要杀人。”他说,“你父亲身上……是一层。像有人在一个人外面又套了一层。”
“套了一层什么。”
“说不清。”他说,“我这点本事,还看不透。”
他顿了顿。
“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你没看错。”艾莉丝说,“我也觉得不对。”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他今天笑的时候,眼角没有动。”
“什么。”
“人真笑的时候,眼睛会跟着变。”她说,“他以前也是。他笑得不好看,牙不齐,可是真。”
“今天他笑,只有嘴在动。”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在黑石森林那三个月,想过很多次。”
“想什么。”
“想回来以后他会不会骂我。”她说,“会不会问我路上怕不怕。”
“结果什么都没问。”
她抬起头。
“我不难过。”她说,“我只是,冷。”
她躺下的时候,屋里只剩一线月光。
被子是新的,晒过,有太阳味。
她闭上眼睛。
三息之后又睁开了。
“林龙。”
“嗯。”
“这屋里有东西。”
“我也刚摸到。”林龙说。
他的意识往四面铺。
墙壁里、天花板缝里、床脚的木头里。
一个一个的点,很小,比米粒还小,比米粒还暗。
它们连在一起。
一张网。
“多少。”她问。
“我数到七十几个。”林龙说,“还没数完。”
“在哪儿。”
“墙上,桌上,床的四个脚。”他说,“还有一个在你枕头底下。”
艾莉丝的手伸到枕头下面。
摸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
“摸不到。”林龙说,“它不是刻在木头上的,是刻在‘在’上面的。你把手拿开,它还在那儿。”
“这是什么东西。”
“看纹路,是神殿的东西。”林龙说,“你们平时做仪轨用的那套。只是变小了,缩小了,藏在墙缝里。”
“监视符。”她说。
“认得?”
“学过。”她说,“我以前学的用法是钉在人身上,追踪的。用一次管三天。”
“这些不是三天。”林龙说,“这些是长在这儿的。”
艾莉丝慢慢坐起来。
她把手放在床沿上。
“也就是说,我还没回来,这屋就已经布好了。”
“对。”
“布的人知道我会睡在这张床上。”
“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
“光明神殿。”
“不一定。”林龙说,“布符的手法像神殿的,但布符的人不一定是神殿的。”
“这宫里能让神殿的人随便进来布符的,只有一个人。”
“也可以是他被人逼着让的。”林龙说。
艾莉丝笑了一下。
“你还真是做生意的。”
“怎么说。”
“什么都留一半。”她说,“到最后一刻才定。”
“定早了,容易死。”
她重新躺下去。
“我明天要不要装作没发现。”
“要。”林龙说,“而且要露几手给他们看。”
“露什么。”
“说梦话。”他说,“说几句假的梦话。他们说到底也是人,人是会信的。”
“说什么。”
“说明天想去神殿上香。”
“为什么。”
“你一回来,最先该做的就是这个。”林龙说,“一个圣女回京不先去神殿,那才叫怪。”
“好。”
“还有。”他说,“哭一次。”
“……什么?”
“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夜里,哭一次。”林龙说,“让人听见。”
“为什么。”
“你父亲今天没问你路上怕不怕。”他说,“你自己哭一场,比被人问出来更容易让人确信。”
艾莉丝瞪着天花板。
“你这人真是。”
“实用。”他说,“睡吧。”
御医馆在东廊尽头。
门一推开,一股药味扑出来。
苦,但也有一点甜,像是煮烂的草根。
屋里灯很亮。
一位老医生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厚书,手边一盏茶已经凉了。
“兰登骑士。”
他抬起头。
“我还当你死了。”
“差点。”兰登说。
“坐。”
兰登坐下。
“脱。”
兰登把上衣解开。
老医生姓莫里斯,是王国的御医,做了三十多年。
他没有立刻上手,先站起来,绕着兰登看了半圈。
“胸口这个,是新的。”
“三个月。”
“什么东西开的。”
“恶魔。”
“什么级别。”
“领主。”
莫里斯的手停了一下。
“领主。”他重复了一遍,“那就是传奇级。”
“是。”
“一个传奇级的恶魔开了你一个洞,你三个月就长回来了。”
“长了三个月。”兰登说,“还没长全。”
莫里斯把手按上去。
他按得很轻,先用指腹,再用指节,顺着疤的边缘一点一点往里压。
压到中间,他停了。
“……空的。”
“什么。”
“这里头的肉,是重新长的。”他说,“长得太齐了。”
“长齐不好?”
“不是不好。”莫里斯说,“是不像人长的。”
他把手挪开,从药架上拿了一瓶东西,倒在手心,抹在疤上。
药是凉的。
抹完,他闭眼,把手掌覆上去。
光是暖的,从掌心渗进来,顺着疤往里走。
兰登感觉到体内有个东西在被碰。
不是疼。
是有人在翻他的屋。
莫里斯的手在第三息的时候抖了一下。
他睁开了眼。
“你这身体,对光明的反应不对。”
“怎么不对。”
“正常人,光明进去会顺着经络走。”莫里斯说,“你是绕着的。”
“绕着?”
“像水碰上油。”
老医生看着他。
“这里面有别的东西。”
兰登与他对视。
“打过一架,总得留点东西。”他说。
“恶魔的残留,我见过。”莫里斯说,“残留是散的,会往下沉。你这个不散,还往上走。”
“那是好还是坏。”
“不知道。”莫里斯很干脆地说,“我这辈子只见过一个活着的,身体里留着这种东西的人。那个是半年前吊死在城门口的一个说书的。”
兰登的眼神动了一下。
“说书的。”
“他说宫里进了不该进的东西。”莫里斯低头收拾药瓶,声音很随意,“三天后就被查出来通敌,第五天挂上去了。”
他把一瓶药推过来。
“每天一次。别多喝。”
兰登把药拿了。
“医生。”
“嗯。”
“你在这儿做了三十多年。”
“三十四年。”
“这三个月,你不觉得累?”
莫里斯抬眼。
老头的眼睛已经很花了,眼底有一层薄翳。
“累。”他说,“人老了都累。”
“我说的不是这个累。”
莫里斯没说话。
他把桌上的书合上,慢慢放到架子上,又拿下来,重新放。
“骑士。”他说,“我这一辈子,只会看人身上的病。”
“人心里、朝堂上那些病,我治不了,也不敢看。”
他转过来。
“你要是想找人打听,别找我。”
“我这儿人进人出,哪句话传出去,我这把骨头就得挂在城门口。”
“我不问。”兰登说。
莫里斯看了他一会儿。
“你走的时候,从后门走。”
“为什么。”
“前门那条路上,第三根柱子底下,有个新添的脚炉。”老医生说,“这三个月,冬天的脚炉挪到秋天摆,是给谁摆的?”
兰登把衣服系上。
“记下了。”
后门开在一条小巷里。
巷子窄,两边是宫墙的影子。
兰登走出去二十步,停下。
他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
从正殿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有东西挂在他身上。
很轻,在左边肩后,像一个摸不到的手印。
“灵仆。”他低声说。
在神殿的册子里,这种小东西被叫作“灵仆”。不用人操控,追着气息走。
艾莉丝身上也有一层。她那人比较干净,那东西就贴在衣领上。
他抬手,在左肩后虚虚一抹。
灵仆没散。
“算了。”
他往前走。
“看就看。”
月亮在高处,两轮。
一大一小。
小的那轮边上有一圈淡光,明天要变天。
他在暗处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自己那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