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暗中的眼睛

作者:时间隔离言 更新时间:2026/11/4 21:38:31 字数:3453

出了正殿,两个内侍已经在廊下等着。

一个上前半步,躬身。

“殿下,您的住处在西边。请随我来。”

另一个走到兰登面前。

“兰登骑士,陛下吩咐过,您的伤要先看。御医馆在这边。”

艾莉丝停了一下。

她看向兰登。

兰登也看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

“殿下。”内侍又请了一声。

“去吧。”艾莉丝对兰登说,“你的伤要紧。”

“是,殿下。”

“看完早点歇。”

“是。”

他们分开。

一个往西,一个往东。

走廊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然后一前一后,各自拐进暗处。

西边的宫室她住了十八年。

门槛上有一道划痕,是她九岁那年拖着一把木剑跑进来的时候磕的。

门轴的声音也没变。

推开的时候会先闷一下,然后“吱”一声。

一切都对。

可她一进门就觉得不对。

不是看见的。

是身上起的反应。像进了冬天没烧暖炉的屋子,明明穿着衣服,皮还是紧了一下。

她把斗篷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窗外是花园。

月光落在花坛上,把那几丛白花照成一片。

花是她母亲种的。

母亲走了以后,宫人一直照着原来的样子修剪。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

“林龙。”

“在。”

“你觉不觉得这屋里冷。”

“觉得。”他说,“不过不是冷。”

“那是什么。”

“气。”他说,“这屋里有一股气,压着。”

艾莉丝在床边坐下。

“今天在殿上……”

“我听着。”

“他每一句话都对。”她说,“北境越界,抢粮抢人,我小时候也听人说过。他说他堆了两万兵,这也不像假话。”

“嗯。”

“可我听的时候,心里一点也没被说服。”

“那就说明你没被说服。”林龙说,“不是因为他错。”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问话的顺序。”林龙说,“一个父亲三个月没见女儿,先问的是‘那恶魔临死说了什么’。”

“还有免罪符的价。”

“对。”林龙说,“他知道市价。”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管过这摊事。”林龙说,“或者,说明他跟神殿打过交道,打得比一个国王该有的多。”

艾莉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你觉得他被什么影响了。”

林龙沉吟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路上他学会一件事:话说满,后面就要还。

“我不确定。”他说。

“不确定就说。”

“他身上的气,跟黑石森林那间殿里的东西有点像。”他说,“但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间殿里的是黑的,脏的,摆明了要杀人。”他说,“你父亲身上……是一层。像有人在一个人外面又套了一层。”

“套了一层什么。”

“说不清。”他说,“我这点本事,还看不透。”

他顿了顿。

“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你没看错。”艾莉丝说,“我也觉得不对。”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他今天笑的时候,眼角没有动。”

“什么。”

“人真笑的时候,眼睛会跟着变。”她说,“他以前也是。他笑得不好看,牙不齐,可是真。”

“今天他笑,只有嘴在动。”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在黑石森林那三个月,想过很多次。”

“想什么。”

“想回来以后他会不会骂我。”她说,“会不会问我路上怕不怕。”

“结果什么都没问。”

她抬起头。

“我不难过。”她说,“我只是,冷。”

她躺下的时候,屋里只剩一线月光。

被子是新的,晒过,有太阳味。

她闭上眼睛。

三息之后又睁开了。

“林龙。”

“嗯。”

“这屋里有东西。”

“我也刚摸到。”林龙说。

他的意识往四面铺。

墙壁里、天花板缝里、床脚的木头里。

一个一个的点,很小,比米粒还小,比米粒还暗。

它们连在一起。

一张网。

“多少。”她问。

“我数到七十几个。”林龙说,“还没数完。”

“在哪儿。”

“墙上,桌上,床的四个脚。”他说,“还有一个在你枕头底下。”

艾莉丝的手伸到枕头下面。

摸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

“摸不到。”林龙说,“它不是刻在木头上的,是刻在‘在’上面的。你把手拿开,它还在那儿。”

“这是什么东西。”

“看纹路,是神殿的东西。”林龙说,“你们平时做仪轨用的那套。只是变小了,缩小了,藏在墙缝里。”

“监视符。”她说。

“认得?”

“学过。”她说,“我以前学的用法是钉在人身上,追踪的。用一次管三天。”

“这些不是三天。”林龙说,“这些是长在这儿的。”

艾莉丝慢慢坐起来。

她把手放在床沿上。

“也就是说,我还没回来,这屋就已经布好了。”

“对。”

“布的人知道我会睡在这张床上。”

“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

“光明神殿。”

“不一定。”林龙说,“布符的手法像神殿的,但布符的人不一定是神殿的。”

“这宫里能让神殿的人随便进来布符的,只有一个人。”

“也可以是他被人逼着让的。”林龙说。

艾莉丝笑了一下。

“你还真是做生意的。”

“怎么说。”

“什么都留一半。”她说,“到最后一刻才定。”

“定早了,容易死。”

她重新躺下去。

“我明天要不要装作没发现。”

“要。”林龙说,“而且要露几手给他们看。”

“露什么。”

“说梦话。”他说,“说几句假的梦话。他们说到底也是人,人是会信的。”

“说什么。”

“说明天想去神殿上香。”

“为什么。”

“你一回来,最先该做的就是这个。”林龙说,“一个圣女回京不先去神殿,那才叫怪。”

“好。”

“还有。”他说,“哭一次。”

“……什么?”

“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夜里,哭一次。”林龙说,“让人听见。”

“为什么。”

“你父亲今天没问你路上怕不怕。”他说,“你自己哭一场,比被人问出来更容易让人确信。”

艾莉丝瞪着天花板。

“你这人真是。”

“实用。”他说,“睡吧。”

御医馆在东廊尽头。

门一推开,一股药味扑出来。

苦,但也有一点甜,像是煮烂的草根。

屋里灯很亮。

一位老医生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厚书,手边一盏茶已经凉了。

“兰登骑士。”

他抬起头。

“我还当你死了。”

“差点。”兰登说。

“坐。”

兰登坐下。

“脱。”

兰登把上衣解开。

老医生姓莫里斯,是王国的御医,做了三十多年。

他没有立刻上手,先站起来,绕着兰登看了半圈。

“胸口这个,是新的。”

“三个月。”

“什么东西开的。”

“恶魔。”

“什么级别。”

“领主。”

莫里斯的手停了一下。

“领主。”他重复了一遍,“那就是传奇级。”

“是。”

“一个传奇级的恶魔开了你一个洞,你三个月就长回来了。”

“长了三个月。”兰登说,“还没长全。”

莫里斯把手按上去。

他按得很轻,先用指腹,再用指节,顺着疤的边缘一点一点往里压。

压到中间,他停了。

“……空的。”

“什么。”

“这里头的肉,是重新长的。”他说,“长得太齐了。”

“长齐不好?”

“不是不好。”莫里斯说,“是不像人长的。”

他把手挪开,从药架上拿了一瓶东西,倒在手心,抹在疤上。

药是凉的。

抹完,他闭眼,把手掌覆上去。

光是暖的,从掌心渗进来,顺着疤往里走。

兰登感觉到体内有个东西在被碰。

不是疼。

是有人在翻他的屋。

莫里斯的手在第三息的时候抖了一下。

他睁开了眼。

“你这身体,对光明的反应不对。”

“怎么不对。”

“正常人,光明进去会顺着经络走。”莫里斯说,“你是绕着的。”

“绕着?”

“像水碰上油。”

老医生看着他。

“这里面有别的东西。”

兰登与他对视。

“打过一架,总得留点东西。”他说。

“恶魔的残留,我见过。”莫里斯说,“残留是散的,会往下沉。你这个不散,还往上走。”

“那是好还是坏。”

“不知道。”莫里斯很干脆地说,“我这辈子只见过一个活着的,身体里留着这种东西的人。那个是半年前吊死在城门口的一个说书的。”

兰登的眼神动了一下。

“说书的。”

“他说宫里进了不该进的东西。”莫里斯低头收拾药瓶,声音很随意,“三天后就被查出来通敌,第五天挂上去了。”

他把一瓶药推过来。

“每天一次。别多喝。”

兰登把药拿了。

“医生。”

“嗯。”

“你在这儿做了三十多年。”

“三十四年。”

“这三个月,你不觉得累?”

莫里斯抬眼。

老头的眼睛已经很花了,眼底有一层薄翳。

“累。”他说,“人老了都累。”

“我说的不是这个累。”

莫里斯没说话。

他把桌上的书合上,慢慢放到架子上,又拿下来,重新放。

“骑士。”他说,“我这一辈子,只会看人身上的病。”

“人心里、朝堂上那些病,我治不了,也不敢看。”

他转过来。

“你要是想找人打听,别找我。”

“我这儿人进人出,哪句话传出去,我这把骨头就得挂在城门口。”

“我不问。”兰登说。

莫里斯看了他一会儿。

“你走的时候,从后门走。”

“为什么。”

“前门那条路上,第三根柱子底下,有个新添的脚炉。”老医生说,“这三个月,冬天的脚炉挪到秋天摆,是给谁摆的?”

兰登把衣服系上。

“记下了。”

后门开在一条小巷里。

巷子窄,两边是宫墙的影子。

兰登走出去二十步,停下。

他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

从正殿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有东西挂在他身上。

很轻,在左边肩后,像一个摸不到的手印。

“灵仆。”他低声说。

在神殿的册子里,这种小东西被叫作“灵仆”。不用人操控,追着气息走。

艾莉丝身上也有一层。她那人比较干净,那东西就贴在衣领上。

他抬手,在左肩后虚虚一抹。

灵仆没散。

“算了。”

他往前走。

“看就看。”

月亮在高处,两轮。

一大一小。

小的那轮边上有一圈淡光,明天要变天。

他在暗处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自己那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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