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什么都没发生。
国王没有再召见。
没有旨意,没有内侍,没有一句问话。
安静得像是把她忘了。
可墙缝里那些小点一直在。
白天看不见,到了夜里,人一躺下,眼睛习惯了黑,就能觉出极淡的一层亮。
它们不说话,也不动,就在那儿。
第五天下午,有人来了。
“艾莉丝!”
声音是从门口传进来的。
老,但不哑。
她抬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站在门里了。
深蓝法袍,白头发披在肩上,胡子修得很齐。脸上一道一道的深纹,眼睛却亮得很。
“老师。”
她站起来。
维克多·格雷。
走到她面前,先看她,看了很久。
“瘦了。”
“路上没什么好吃的。”
“不是那种瘦。”他说,“是眼睛里的东西少了。”
他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坐。说。”
他在对面坐下,法袍下摆铺开一片。
“从头说。别省。”
艾莉丝开始说。
她说的版本,这几天已经在心里过了十几遍。
黑石森林,瘟疫,殿里的恶魔,二十个兵全死,兰登重伤,她在林子里守了三个月,回来的路上遇到抢村子的人。
她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领主级。”维克多说。
“是。”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说了很多。”她说,“说他要拿我去换他妹妹的前程。”
维克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信不信,我不管。”他说,“我信一半。”
“哪一半。”
“他说的那句‘妹妹’。”老头说,“恶魔这种东西,跟人一样。人会为了亲人发疯,他们也一样。”
“我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她说。
“嗯。”维克多说,“你这一趟,命是捡的。”
他往后靠。
“你的修为掉到哪儿了。”
“高级。”
“哪一档。”
“末流。”她说,“老师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他说,“你一进门,屋里的光就暗了一分。”
他抬起手。
掌心浮起一颗小小的火点,红的,很稳。
“以前你在的时候,这火会偏。”他说,“偏向我这边。你的光在跟你抢。现在它不动了。”
“我弱了。”
“不是弱。”维克多把火收了,“是空。”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
“空比弱麻烦。”
他们接着说话。
她说起路上那三个月的日子。
说她自己生火生了四次才着,说兰登烤的鱼外面焦里面生,说他怎么把二十九个人埋进东坡的土里。
维克多听着,偶尔问一句。
说到后头,他自己也讲了。
讲他二十几岁在凛冬的雪原上追一头霜狼,追了六天,最后发现那狼是个老得掉牙的。
讲他在南边的群岛见过一个用潮汐施法的女法师,法术乱七八糟,效果极好。
“那人后来呢。”
“后来嫁人了。”维克多说,“法术这个东西,一放下就散。”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本来该去学院的。”
“我知道。”
“那边给我留了位置,说不限期。”他说,“我这辈子就想在那儿待几年,安安静静把手上这几样东西写成书。”
“现在呢。”
“现在在这儿。”他抬起下巴,扫了一圈这间屋子,“教一个公主,看一堆文书,替人算魔力配给。”
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最气什么吗。”
“什么。”
“他们让我做研究。”维克多说,“一年三百金币,另开一间塔。听着挺好。”
“可是研究的题目,是上头定的。”
“定的什么。”
“魔力在人群里的分布。”他说,“要我把王都每一条街的居民按魔力高低排出来。”
艾莉丝抬起头。
“排这个做什么。”
“他们说是为了征兵。”维克多说,“可征兵不这么征。”
“那为什么。”
维克多看了她一眼。
“我老了。”他说,“但还没老到连不对劲都闻不出来。”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艾莉丝。”
“老师。”
“这三个月,王宫里变了。”
“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她张了张嘴。
那些话就在舌头上。
国王的手是凉的。墙里有符。免罪符的价。那些被封的门。莫里斯说的那个说书的。
她一句也说不出来。
“老师。”她最后说,“有些话,我现在不能说。”
维克多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进来,把桌上的纸撩了一下。
“这屋子有耳朵。”他说得很小声,几乎是在念给自己听。
“我知道。”她说。
“那我说一句。”维克多说,“不管你要做什么,先活着。”
“嗯。”
“还有……”
他转过来。
“你不要一个人扛。”
“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她说,“有兰登。”
维克多挑了一下眉。
“那个兰登。”
“那个兰登。”
“我听说他变了。”老头说,“军务处那边有人在议论,说他回来以后走路的样子都不一样了。”
“他重伤过。”
“重伤不换走路的样子。”维克多说,“不过算了。他在,总比没人在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艾莉丝。”
“老师。”
“你小的时候,”他说,“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东边的观星台上。那天你在那儿罚站。”
她愣了一下。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维克多说,“你才十岁,被罚站了半个钟头,站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我问你在干什么。你说你在数星星。”
“然后你就问我,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他笑了一下。
“我跟你解释了半天引力,你一句没听懂。最后你说,那就是有人在托着。”
“我说对,是有人在托着。”
“你那时候点了点头,说,那我以后也托着。”
他推开门。
“我走了。”
“老师。”
“嗯。”
“您刚才那句。”
“哪句。”
“托着。”她说,“我记着了。”
维克多没有回头。
“记着就好。”他说。
门关上。
艾莉丝站在那儿没动。
“他干净。”林龙在里头说。
“你确定?”
“确定。”他说,“他身上没有那股味。他是这一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
“他刚才那句‘有人在托着’,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知道有人要倒。”林龙说,“他在告诉你,他会去接。”
那天夜里,东边那间屋子。
兰登把门闩上。
他坐到床沿,从手指上褪下一枚戒指。
黑石头,戒面刻着细纹。
这是从黑石森林那具尸体上拿下来的。
兰登自己戴了十几年的东西。
他早就翻过一遍。
里面有几千金币,几瓶药,两件换洗的衣服,一柄短匕,还有一叠信。
信是旧信。写给北方前线的,写给下属的,写给一个叫“薇拉”的人。
那些信没有发出去。
他把信也看过了。
写得很短,句子都断在半截,像是写字的人有话说不出。
戒指最深的地方,有一道封。
那道封不像别的东西。别的东西都在明面上,能摸到,能拿出来。
那道封是自己长在里头的。
他试过三次。
第一次用魔力碰,碰上去像碰在石头上,连个回音都没有。
第二次用意识去探,探进去一丝,立刻被弹回来,弹的时候带着一股烫。
第三次,他把分身那点深渊的气推过去。
封亮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
他等了半炷香,没有下文。
“要么修为到那个份上。”他自言自语,“要么得是够狠的恶魔。”
他把戒指戴回去。
“现在都不是时候。”
他吹熄了灯。
屋里只剩月光。
他躺下。
那一刀来得没有声音。
没有风。没有脚步声。窗户没响。连那层月光都没有被挡一下。
他就是忽然觉得不对。
不是看见。
是皮上先起了一层。
他睁眼的时候,那东西已经到眼前了。
一寸。
一把黑匕首,刃口一点光都没有。
他的头往边上偏。
匕首擦着颧骨过去,划开一道口子。
血下来了。
可真正动的不是他的身体。
是身体里的东西。
从肩胛、从手臂内侧、从肋骨之间的每一条缝里,黑的触手一齐弹出来。
不是他想让它们出来。
是它们自己出来的。
像一堆被踩了窝的东西,疯了似的扑向那把匕首。
持匕首的人退得极快。
快到不像人。
触手擦过她的袖子,撕下一片布。
她在墙角站定。
匕首横在身前。
月光落到她身上。
黑的长发,黑的紧身衣。
脸很白,五官很利。
眼睛是黑的。
“果然。”她说。
兰登慢慢坐起来。
他的脸在流血,一滴一滴往领口里落。
那些触手一寸一寸缩回皮下去。
“薇拉。”
她没应。
“你刚才这一下,”他说,“是杀,还是试。”
“你要是没醒,就是杀。”她说,“醒了就是试。”
“那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
她把匕首反手收进袖子里。
“你身上有深渊的东西。”
“是。”
“你不是他。”
“我是他现在的样子。”
薇拉往前走了半步。
“他死了?”
“三年前就死了。”兰登说,“我接手这具身体的时候,里面已经空了三个月。”
她站在那儿。
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到墙根。
“空三个月。”她说,“那你在这三个月里,是谁。”
“没人。”兰登说,“我在林子里趴着。后来有人把刀架到我脖子上,我才动。”
薇拉不说话。
她的手指在袖口那儿动了一下。
“谁让你来的。”
“陛下。”
“他怎么说的。”
“他说兰登回来了,让我看看是真回来还是假回来。”
“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她说,“我回了,你就活不到天亮。”
兰登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还没回。”
薇拉抬起头。
她的眼神在月光底下很静。
“我认识他十七年。”
“他走路左脚落地重一点,是因为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伤过膝盖。他喝酒不喝第二杯。他每年十月初都会去城北那片坡上,站半个时辰。”
“今天我从窗户进来的时候,看见你。”
“你睡着的姿势跟他一样。”
“你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
“他也这样。”
她顿了一下。
“可你身上有深渊的味道。”
“我在他身体里待了十七年,我闻得出来,那是从骨头缝里往外走的味,散不掉。”
“所以我不信你是他。”
“可我也没下手。”
她把话说完。
“因为最后那一下,我慢了半分。”
“你要是慢了半分,我现在就该凉了。”兰登说。
“我不是慢。”薇拉说,“我是想看看,你身体里那东西会不会自己动。”
“它会。”
“它动了。”她说,“所以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向窗户。
“你要怎么回他。”兰登问。
“回实话。”薇拉说,“就说兰登活着,但已经不是兰登了。”
“说完以后呢。”
“说完以后,”她手撑在窗框上,“他会让我再来一次。”
“下一次就是杀?”
“下一次就是杀。”
她跨上窗台。
“薇拉。”
她停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兰登说,“他每年十月初去坡上站半个时辰,那是什么日子。”
薇拉背对着他。
“是他母亲死的那天。”她说。
“他从来不跟人说。”
“他只跟我说过一次。”
她从窗台下去了。
没有声音。
兰登坐在床上。
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口子。
血还在出。
这个伤算不了什么。真正的伤是他刚才那一瞬的反应。
如果没有那些触手,他已经死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宗师巅峰。”他说。
“就这么一刀,我连躲都躲不干净。”
窗外黑得很深。
两轮月亮被云挡住了。
他把手按在脸上,把血抹开。
“行。”他说,“那就先别死。”
第二天,他去御医馆换药。
莫里斯看了看他脸上那道口子,什么也没问。
上完药,老头把棉花一丢。
“昨晚有事?”
“没有。”
“没有你脸上这个?”
“刮脸刮的。”
“刮脸刮到颧骨上头。”莫里斯说,“你这刀法不错。”
他把药瓶推到桌子上。
“明晚别睡太沉。”他说。
兰登抬起眼。
“您知道什么。”
“我知道宫里这两天,进来了一个从北边回来的人。”莫里斯说,“我还知道,她的腰上挂了两个刀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