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没剩几个人。
宵禁的鼓敲过两遍,铺子前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薇拉贴着墙根走。
她走路不带声音。这一点她十二岁就会了。
右手一直半握着。
指缝里有东西,黏的,已经半干。
她走到一盏还亮着的灯下,把手摊开。
血。
不是她的。
她看了两息,没有擦。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
那年她十一岁,在城南的石灰巷。
一个比她大七八岁的男人把她按在墙根,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在扯她的裤子。
她手里有一块碎瓦。
后来那个人躺在地上不动了,脖子上开了一个口子。
她在旁边坐着,坐了一夜,天亮才敢走。
那年之前她没有名字。
巷子里的人叫她“那个谁”,或者“喂”。
后来带她走的那个人姓暗,她就跟着姓暗。名是自己起的,叫薇拉。
她喜欢这个音。
念出来的时候嘴巴是往上走的。
十二岁,进了军校。
那不是给她这种人开的地方。
门口站着的都是世家子弟,身上一件制服的钱,够她在巷子里活三年。
她身上那件制服是后勤处翻出来的旧货,肩太宽,袖子太长,她自己拿刀割短了,割得毛毛糙糙。
台阶上有人在看她。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
“你也是新生?”
有人说话。
她抬头。
一个金头发的男孩,跟她差不多高,制服穿得很正,扣子一颗不落。
“嗯。”
“我叫兰登。”他把手伸过来,“你呢?”
她看着那只手。
干净。
指甲修过。
她把手伸出去的时候有点犹豫,因为她的手指缝里还有煤灰。
他握了。
握完也没看自己的手。
“薇拉。”她说。
“薇拉。”他念了一遍,“好记。”
军校七年。
他们一起上战术课,一起在操场上被罚跑,一起在冬天下河。
兰登什么都行。
剑、马、阵法、带人。教官点名点到他,语气都不一样。
她只有一样行。
夜里,她从三丈高的墙上落下来不响,能在屋顶上趴三个时辰不动,能在人背后把匕首送到肋下三寸。
教官说,这孩子是块暗处的料。
她不在乎自己是什么料。
她在乎的是每次行动,兰登冲在前面,她在后面收拾。
收完了,他回头看一眼,点下头。
不说“干得好”。
就点一下头。
那一下头,她能高兴一整天。
喜欢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她说不清。
也许是某次他替她挡了一刀。那道疤现在还在他左肩上。
也许是某一年冬天,她在屋顶坐着看星星,他不知怎么上来了,在她旁边坐下,一句话没问,陪她坐到后半夜。
也许就是门口那一次。
她没说过。
她也不打算说。
他是骑士世家出来的,将来要做王国第一骑士,娶的人得是能坐在大厅里的。
她是从石灰巷爬出来的。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他背后,把自己磨成他手里最快的那把刀。
二十四岁那年,事情开始不对。
那一年他升了第一骑士。
封赏的那天晚上,全军在城外扎营喝酒,他坐在主位上,笑得很好看。
可薇拉端着酒过去的时候,发现他杯子里的酒一口没动。
“不喝?”
“喝了十杯了。”他说。
“杯子是满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换杯子了。”
那时候她没多想。
后来是别的事。
他不再跟她提南边的事,不再提北边的事,连军务处的调令都不跟她说了。
有一次她去他帐里送军报,他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看了很久。
“兰登。”
他抬头。
那一抬头,她心里咯噔一下。
那不是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一直是直的,往前戳。那次不是。那次是往里收的,像有人在里面隔着一扇窗看她。
“放这儿吧。”他说。
她把军报放下,退出去。
在帐外站了一会儿。
冬天的风把帐子吹得啪啪响。
她告诉自己,人升了官,事多,累,正常。
再后来,他身上的伤开始不对。
有一回他在北边跟人拼了一场,回来的时候右臂有一道很深的砍伤。她去换药,发现那道伤三天就长好了。
“你怎么好这么快。”
“神殿给的东西。”他说。
那时候她信了。
第二年春天,国王下旨,调她去北境。
她记得那天。
城门口。
兰登来送。
他站在马旁边,看着她说:“注意安全。”
就四个字。
她“嗯”了一声,翻身上马。
走出去半里,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
那一眼,她一直记着。
后来在北境,她常常想:如果那时候她勒住马,回去问一句“你到底怎么了”,会不会不一样。
想了两年,也没想出来。
北境的日子是白的。
雪、铁、冻硬的面饼、晚上冻在甲片缝里的血。
凛冬帝国的人不怕冷,他们生在冷里。亚瑟这边的兵不行,手指头冻僵了扣不住弓弦。
第一年死的人多。
第二年死得少了,因为剩下来的人都会打了。
她在那边杀了多少,自己记不清。
她记得的是另外几件。
有一回她带四个人绕到敌后烧粮车,回来只剩她一个。
有一回她在雪里趴了一天一夜,只为了等一个传令官从帐里出来。
还有一回,她差点死在一个凛冬的重甲兵手里。那人把她的刀打飞了,一脚踹在她肋骨上。她躺在雪里,看见天是灰的,想的是“他还在城门口站着”。
后来那个重甲兵死了。
是她用牙咬开他护颈的扣子,把刀从他脖子侧面送进去的。
那一战之后,她的修为往上跳了一格。再往后,又一格。
到第二年冬天,凛冬的哨兵在火边说话,会提一句:夜里不要单独出去。
他们给她起了个名字。
暗影之刃。
她不在意。
她只想活着回去。
召她回来的旨意是今年开的春到的。
一纸,很快,很薄。
要她即日回京。
她走了十二天。
第十三天早上看见王都的城墙。
那城墙她太熟了。
这回上面多了弩。
城墙上的石头有新补的,颜色浅。
她进城的时候被拦了三次,每一次都要看引。
到了宫里,她等了两个时辰才被叫进去。
殿里很冷。
比以前冷。
那个坐在上面的人笑着看她。
“薇拉。你辛苦了。”
温和。
真的很温和。
“北境的事情先放一放。”他说,“我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什么事。”
“兰登回来了。”
她记得自己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他受了重伤。”国王说,“你去看看他。”
“看看他,还是不是从前的兰登。”
她没有立刻去。
她先绕到军务处,翻了这三个月的奏报。
奏报上写着:黑石森林瘟疫,白羽骑士团二十人全没,兰登骑士重伤,公主归京。
她翻了很久,翻到自己的手指发凉。
然后她去了。
深夜。
她从西边的檐角上过去,落在窗外的挑檐上,掀开一条缝。
屋里有人睡着。
呼吸很匀。
他躺着的姿势没变。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
他睡觉一直这样。她说过一次,这样手会凉。他说这样随时能抓剑。
她看了半个时辰。
看他的呼吸,看他的心跳,看他胸口起伏时被子的动静。
然后她动了。
那一刀她没有留手。
如果他还是兰登,半里之外就该知道有人来了。她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故意重了半分。
如果他是兰登,他会在她手抬起来之前睁眼。
可他没有。
她一直逼到一寸。
他才睁眼。
而且躲开的那一下,不是他的手法。
他的头偏得很硬,偏的时候脖子上的筋全部绷起来,那是来不及的反应。
真正挡住她的,是从他手臂里弹出来的东西。
黑的,一根一根,湿的,很快。
那东西一出,她整个人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退了。
退到墙角,匕首横在身前。
月光很亮。
她看清了他的脸。
金头发。
那几道疤痕。
眉骨到鬓角那道旧的。
左肩那道替她挡的。
右臂那道东境留的。
后背那道,她现在看不见,可她知道在。
他身上每一道伤,她都记得。
因为那些伤,都有她一半。
“果然。”她说。
“你身上有深渊的东西。”
“你不是他。”
她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天还没亮。
血在手上干成一层壳。
她走在街上,忽然觉得两个膝盖有点软。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兰登。”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你到底怎么了。”
风把袍角吹起来。
她把手指放到嘴边,舔了一下。
是铁味。
然后她把手在墙上擦了擦,擦到看不出痕迹。
她想起一件事。
三十六号那天,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执行任务的纪念日。她每年都会在城里一家破酒馆买一碗酒,一个人喝。
去年她在北境,没喝成。
她想,今年还是一个人喝。
她去见国王,是第二天上午。
殿里除了他,还有两个穿白袍的。
“回来了。”卡洛兰坐在上面。
“是。”
“怎么样。”
“兰登活着。”
“活着。”国王重复了一遍,“那另一个问题呢。”
“他身上有深渊的东西。”
殿里静了一下。
那两个白袍换了个眼色。
“深渊。”卡洛兰说,“那他是被恶魔吃了,还是跟恶魔睡了一觉。”
“臣看不出来。”薇拉说,“臣只看得出来,他不是原来的兰登。”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躲不开我的刀。”
卡洛兰笑了一声。
“这不是说明他没用了吗。”
“是。”
“那你为什么不杀。”
薇拉抬起头。
“陛下没说要杀。”
卡洛兰看了她一会儿。
“也对。”他说,“我说的是看看。”
他从王位上站起来,慢慢走下来。
走到她面前,站定。
“薇拉。”
“在。”
“你在北境两年,杀了多少人。”
“记不清。”
“我听过你的名字。”国王说,“北边的人都怕你。”
他伸出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
手指是凉的。
凉得不像活人。
“那你下次去,就别留手了。”
“是。”
“去吧。”
她退出去。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背后又传来一句。
“薇拉。”
“在。”
“你刚才说,他只看得出来不是原来的兰登。”
“是。”
“那你呢。”
她站在门口。
“臣也不认识原来的自己了。”她说。
出了殿,她往西边走。
走到没人的廊下,停下来。
她把手抬起来看了看。
昨晚的血已经洗干净了。
指甲缝里还有一点。
“下次不留手。”她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别的话。
“你要是真死了,我替你收尸。”
“你要是没死……”
她把话停在这儿。
风从廊那头过来。
她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