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路上，里德试图跟女近卫搭话。
“您贵姓？”
“……”
“不方便说？那我给您起一个。押送犯人的近卫，按行业惯例，可以叫‘押姐’。您觉得行吗？”
“……”
“行吧，那我自己跟您说话，您听着就行。反正路这么长，不说话怪闷的。”
女近卫走在他右边半步远的地方，手一直搭在剑柄上。里德走左边，怀里揣着墨水瓶，走两步就伸手摸一下瓶盖，确认没松。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跟紧张没关系，纯粹是职业习惯。笔和墨水要是漏了，比丢钱还难受。
北门大街走到头，拐进冷杉巷，再穿过一个卖干货的市场，公爵府在城东最里头。里德在这座城里住了六年，从来没往那个方向走过。倒不是公爵府有什么忌讳，纯粹是他接的活儿都在城西和城南。城东住的是有头有脸的人，有头有脸的人一般不找代笔写分手信。他们找律师。
“您跟我说说公爵大人呗。”里德换了个策略，“她喜欢什么样的措辞？直接一点还是委婉一点？我这人写东西有个毛病，客户要是没要求，我就按自己觉得好的来。但公爵大人这单不一样，这单我得问清楚。”
女近卫终于开了口：“公爵大人说，让你别打听。”
“这不算打听。这叫前期沟通。写东西之前不沟通，写出来客户不满意，退稿重写，费时费力。您想想，公爵大人那么忙，肯定不想收一封不满意的信，然后还得再叫我来一趟吧？”
女近卫没接话，但脚步慢了一点点。里德注意到了，继续说：“您看，我连价格都没报呢。按我的价目表，代写回信这种活儿，属于定制类，得面谈。面谈就得说话。说话就得有来有回。您不让我说话，这活儿没法干。”
“到了。”女近卫说。
里德抬头。
公爵府的门比他想象的要窄。两扇黑铁门，没刷漆，锈迹从门轴往外渗了一指宽。门楣上挂着冷泉家徽，铁铸的，边角磨圆了，看得出有些年头。门口没站卫兵，只在门边搁了一条长凳，凳子上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
女近卫推开门，示意里德进去。
里德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长凳。老头还在打瞌睡。他忽然觉得冷泉公爵府跟他想的哪儿不太一样。
院子里比外头安静。北境的植物在南方养不活，院墙边种了一排矮松，松针发黄，浇水的痕迹倒是新的。正厅的门敞着，里头传出一个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让他进来。不用搜身，他怀里那瓶墨水比匕首值钱。”
里德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鼓出来的瓶盖轮廓，觉得这句话说得真准。
正厅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北境地图，地图上有几处红笔圈出来的标记，看位置都是边境要塞。薇奥拉·冷泉站在桌子那头，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叠公文上写字。
里德的第一反应是：她比画像上瘦。
帝国发行的功勋邮票上印过她的脸，当时雕版师傅可能为了突出英武之气，把下颌线刻方了两分。真人站在面前，下颌是尖的，颧骨也高，衬得那双灰眼睛格外大。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军服外套，袖口磨白了一小块，纽扣换过，有三颗是银的，两颗是铜的。
里德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代笔这一行看人就是看细节。纽扣换着用的人，要么穷，要么不讲究，要么两样都占。但公爵府不穷。
“坐。”薇奥拉没抬头。
里德坐下了。椅子硬邦邦的，没垫子。
薇奥拉又写了一会儿，写完最后一行，搁笔，把公文推到一边，才抬起眼睛看他。那目光跟近卫的不一样。近卫看人的时候在估量，薇奥拉看人的时候在归类。里德有一种自己被放进某个档案格子的感觉。
“里德·科尔曼。”她念他的名字，像念一份卷宗编号，“前宫廷书记官，任职四年零七个月，被开除的原因是‘言语失当，有损同僚体面’。你跟上司说她的裙子显得她比实际年龄老四岁半。”
“四岁半是保守估计。”里德说，“那裙子确实不衬她。”
薇奥拉没笑，也没皱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被开除后开始代笔，主营情书、分手信、致歉信，偶尔替人写状纸。收费公道，口碑不错，客户回头率很高。你有一个习惯，在信纸背面用淡墨写备注，提醒客户措辞可能伤人。”
里德心里咯噔一下。
“我查了你三年。”薇奥拉说，“你替一个叫哈罗德·格里芬的商人写过三封信，第一封是求婚信，第二封是致歉信，第三封是分手信。三封信的背面都有备注。第一封备注写的是‘第三步那句太甜了，你未必做得到，建议改’。第二封备注写的是‘道歉可以，别承诺下次不再犯，你做不到’。第三封备注只有一行——‘第三段客户坚持要加，我建议删，他没听。抱歉。’”
她说完，从桌下抽出一张信纸，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那张信纸被压得很平，边角贴了透明胶，正中间是他自己的笔迹，“你值得更好的人”几个字底下，用淡墨写着那行备注。三年了，淡墨已经洇进纸纤维里，有些地方晕开了，像一句被水泡过的话。
“我给这行字估了个价。”薇奥拉说，“你猜我估了多少？”
里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是他头一回在客户面前不知道该怎么报价。
“我按市价算了算。”薇奥拉继续说，“你代写一封信收八个到十二个银币，备注是附赠的，不收钱。三年来你写了大概三百多封信，每一封背面都有一行备注。如果每行备注收五个银币，你一共少收了一千五百个银币左右。”
里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所以您找我来，是补交稿费？”
“我找你来，是让你写下一封。”
“回信，我知道。您近卫说了。”
“回信是其次。”薇奥拉把那张信纸收回去，放回桌下，“你先给我写一份说明书。”
里德眨了眨眼：“说明书？”
“我看不懂你。查了三年，档案摞起来比这桌子高，我还是看不懂你。一个因为说话太直被开除的人，转行做代笔，结果每一封信背面都在替收信人着想。你到底是嘴贱，还是心软，还是两样都有，但自己没意识到？”
里德想了想：“这算面试？”
“算试稿。”薇奥拉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写吧。写完我告诉你回信怎么回。”
“稿费怎么算？”
“看你写得怎么样。写得好，按你报价的两倍。写得不好——”她指了指门口那条长凳，“看见那个打瞌睡的老头了吗？他以前是北境侦察兵，退了休才来看门。你要是糊弄我，他会醒过来的。”
里德从怀里掏出空白信纸和墨水瓶，搁在桌上。
他忽然觉得这单生意比想象中难做。他写过最麻烦的信是替一位子爵给情敌写信，要求“既不丢面子又让对方主动退出”，他改了七版。但写自己，这不在任何价目表上。
“有格式要求吗？”他问。
“没有。你平时写备注怎么写，现在就怎么写。”
里德拧开瓶盖，蘸了墨，落了笔。他写得很慢，写两句就停一下。薇奥拉也不催，坐在对面看公文，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写了小半页，里德停了笔，抬起头：“写完这玩意儿，您真给我两倍？”
“前提是写得好。”
“那您先告诉我，您觉得什么叫写得好？”
薇奥拉搁下笔，看着他的眼睛：“能让我在看完之后，不后悔查了你三年。”
里德低下头，把刚写的那半页翻了个面，重新起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