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以为说明书交了就完事了。
他甚至在薇奥拉看说明书的那一小会儿里,盘算好了回去的路怎么走、男爵那封没写完的分手信要不要加价、米缸底下的退休金存折还够撑几个月。结果薇奥拉把说明书折好收进匣子,又抽了一张空白信纸推过来。
“现在写回信。”
“给谁?”
“给我。”
里德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薇奥拉的脸,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公爵大人,回信这活儿,按行规得客户先口述,我记录润色。您一个字没口述,我写什么?”
“你替哈罗德·格里芬给我写的那封分手信,是你自己组织的话。现在你替自己写一封,回答我三个问题。”薇奥拉竖起手指,“第一,你写那封信的时候,知不知道收信人是谁?第二,你那行备注,是写给我看的,还是写给你自己看的?第三——你既然知道那封信会伤人,为什么还写?”
里德看着面前那张空白信纸,觉得这笔比刚才写说明书的时候还重。说明书是写自己,回信是写自己给一个被自己伤过的人。两件事叠一块儿,墨水都好像稠了几分。
他蘸了墨,落了笔。
“致冷泉公爵大人——”
写到这儿他停了停,觉得“大人”两个字有点生分,划掉,改成“致薇奥拉·冷泉”。想了想又觉得太熟络,不合适,把划掉的那道杠描成一只猫耳朵,在下面重新写“致冷泉公爵大人”。
薇奥拉坐在对面,看见了,没作声。
“第一问,写那封信的时候我不知道收信人是谁。客户给的地址是北境前线某要塞,收信人一栏只写了‘薇奥拉·冷泉’六个字。我当时想,这名字读起来像一首没写完的诗。”
薇奥拉的茶杯停在嘴边,没喝。
“第二问,那行备注是写给您看的。我每回写备注都假设收信人会看见。看不见也没关系,但我不能假设它一定看不见。这是代笔这行的规矩——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要当成会被读到。”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第三问他要想清楚。想了一会儿,他写道:
“第三问,我知道那封信会伤人,可我还是写了。因为客户付了钱,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是他的真心话。我替他把真心话写体面了,但没法替他改成假话。我能做的只是在背面留一行字,告诉收信的人——写信的那个人未必那么绝,代笔的也未必那么冷。”
写完最后一句,他搁了笔,把信纸转了个方向,正面朝上推过去。
薇奥拉接过去看。这回看得不快,但看完之后没马上说话。她把信纸搁在桌上,十根手指交叉搁在面前,盯着里德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一句,”她说,“‘代笔的也未必那么冷’。你怎么知道自己冷不冷?”
里德说:“我不知道。但换了我收到这样一封信,我会希望写信的人没那么冷。”
薇奥拉没接话。她把回信折好,收进桌下那个已经装了他旧信和说明书的匣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北境地图前面,背对着他说:“你今晚住楼下客房。”
里德站起来:“等等,回信写完了,我可以走了?”
“走?”薇奥拉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头一回有了点变化,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你替我写了回信,我的事算完了。但你的麻烦才刚开始。你刚才在说明书里写,客户付钱的时候往往在气头上,写出来的东西第二天自己看了都后悔。你猜你写过的那三百多封信里,有多少客户现在正后悔?”
里德张了张嘴。
“明天早上府里来几个客人,都是北境过来的。”薇奥拉说,“手里有些信,跟你以前写过的有关。你帮我看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这算额外工作。”
“算。加钱。”
“加多少?”
“看你眼力。看准了,一封加五个银币。看走眼——不收钱,还倒扣。”
里德在心里算了算。三百多封信,哪怕只有一成客户后悔,那也是三十多单。一单五个银币,一百五十个银币,够他交半年房租。风险是看走眼要倒扣,但他对自己的眼力有把握。替人代笔四年,什么假话没见过。
“行。”他说,“但我有个条件。看信的时候您得在场。您不在场,我看了也白看,回头您不认账,我一个代笔的跟公爵府打官司,打不赢。”
薇奥拉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周全。”
“职业习惯。”
“晚饭七点,楼下客房有墨水和信纸。”薇奥拉重新坐回桌后,“对了,那二十四个银币的尾款,等你帮我看完那些信再结。”
里德愣了一下:“您刚才说一封加五个银币。”
“尾款是尾款,加钱是加钱。两回事。”
里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北境那边的人都说冷泉公爵打仗从不吃亏。人家算账算到骨头缝里,跟这种人做生意,赚了也是辛苦钱。
他收拾好墨水瓶和空白信纸,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公爵大人。”
“又怎么了?”
“晚饭有酸黄瓜吗?”
薇奥拉翻公文的手停了一拍,头也没抬:“厨房腌了一缸。”
“那我住下。”里德鞠了一个刚好不会碰到门框的躬,转身出门。
走到走廊拐角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门已经关上了。但他觉得自己没听错。那声音像是有人把一支笔搁在桌上,然后笑了一声。笑声很短,短到可以当成是咳嗽。但里德替人写了四年信,听得出咳嗽和笑之间的区别。
他站在走廊里,摸了摸怀里的墨水瓶,觉得这趟公爵府来得不亏。至少晚饭有酸黄瓜。
至于那些明天要来的北境客人、那些真真假假的信、那个“哪些客户现在正后悔”的问题——他打算留到明天再想。今天他已经写了一封说明书、一封回信,还画了两只猫耳朵,脑力用得差不多了。
他找到楼下客房,推门进去,发现桌上果然摆着墨水和信纸,旁边还搁了一小碟酸黄瓜。碟子底下压了一张字条,笔迹工整,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试吃。好吃的话,晚饭管够。”
里德捏起一根酸黄瓜嚼了嚼,觉得咸淡正好。他把字条翻过来,在背面用淡墨写了一行小字:“好吃。但建议明天那几位客人来之前,先让我吃点别的垫垫。空着肚子看假信,我怕看谁都像假的。”
写完他把字条搁回碟子旁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收。但他觉得,既然公爵府连酸黄瓜都管够,一张字条总该有人递上去。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薇奥拉说“查了你三年”。三年里她看了他写的每一封信的备注,估算了每一行备注的价码,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嘴贱,但心不冷。
里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结论没错。但他不想让客户知道。客户知道了,以后备注还怎么好意思不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