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是被酸黄瓜叫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走廊里飘进来的酸黄瓜味儿叫醒的。他睁开眼,盯着客房天花板上一条裂缝看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昨晚睡在公爵府。被子是粗羊毛的,扎脖子,但厚实。枕头套上绣着冷泉家的家徽,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府里自己人绣的,不是外面采买的统一样式。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走廊尽头的厅里已经坐了四个人。三男一女,穿得都不算体面,身上带着赶路的尘土味儿。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正把一根酸黄瓜咬得咔嚓响,看见里德出来,抬手招呼了一声:“你就是那个代笔的?”
里德看了看薇奥拉。她坐在长桌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摞信纸,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抬头。桌边搁着那只碟子,他昨晚写的那张字条被翻了个面,正面朝下扣着,上面压了一颗小石子。
“我是。”里德在桌边找了个位置坐下,顺手捏了根酸黄瓜,“诸位谁先说?”
络腮胡子把最后一口酸黄瓜咽下去,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拍在桌上。“我叫格里姆,北境铁锤堡的。这封信是我未婚妻写给我的,说她要退婚。我不识字,找人念了,说她嫌我粗鲁。可我跟她处了三年,她从来嫌过。我觉着这信不对劲。”
里德接过信,先看信封。火漆完好,收信人写的是“铁锤堡,格里姆·铁手收”,字迹娟秀,像是女人写的。他把信抽出来,展开,看了正文第一行,眉头就动了一下。
“这信不是你未婚妻写的。”
格里姆瞪眼:“你咋知道?你又不认识她。”
“我不认识她,但我认识这手字。”里德把信纸翻过来,对着窗口的光举起来,“这信纸背面有淡墨痕迹。有人用我的格式写了封假信,背面也仿了一行备注,但仿得不对。我写备注从来不用‘建议’开头,我用的是‘我建议’。少了一个‘我’字,念着不顺口。这人仿得了我的行文,仿不了我的啰嗦。”
薇奥拉搁下茶杯,往这边看了一眼。
第二个客人是个瘦高个男人,自称是北境某位子爵的管家,带来一封“求婚信”,说是有人冒他主子名义写的,要娶一位边境领主的女儿。里德扫了一遍正文,又翻过来看背面。
“这封是真的。”他说。
管家愣了:“怎么这封就是真的?”
“因为这封信的背面备注是真的。你看这行小字——‘第四段那个比喻太肉麻了,客户坚持要留,我建议删’。这话只有我能写出来,因为只有我知道那个比喻是我改的。这人仿得了我的字,仿不了我改稿的过程。我每回改稿都会在备注里留一句实话,真备注骂客户,假备注夸客户。这封骂了客户,所以是真的。”
管家张着嘴想了半天:“那这信到底是谁写的?”
“您主子自己找人写的。要么是喝多了,要么是被人撺掇的。回去问问他,上个月是不是在酒馆里跟人吹过牛,说想娶边境领主的女儿。吹完牛有人自告奋勇替他写了信,他第二天酒醒了忘了这回事。这路事儿我见多了。”
管家捧着信,一脸复杂地坐了回去。
第三个客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旅装,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她带来的信最厚,一摞三封,全是同一个收信人——她自己。发信人栏都写着“你忠实的仰慕者”,字迹三封各不相同。
“这三封,一封是假的。”里德翻完了三封信的背面,把中间那封抽出来搁在桌上,“这封背面没备注。”
“没备注就是假的?”
“没备注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我写了备注但被人裁掉了——这封信的裁边不齐,底部比另外两封窄了一指宽,裁掉的就是备注那行。另一种是我压根没写备注,因为我当时就知道这信是假的。”
年轻女人皱眉:“你知道是假的还写?”
“我替人代笔,客户说‘写封仰慕信,别太肉麻’,我就写。客户没告诉我是要给谁的,我也没问。但我写完了觉得不对劲,因为客户口述的时候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像真心仰慕谁的人。所以我在备注里写了句‘这单我收双倍,因为客户笑得不像好人’。后来那人把备注裁了,信寄出去了。你收到三封,一封真的两封假的,中间那封就是假的。”
年轻女人把信收回去,脸色不太好看。里德没追问,他看出来了,这三封信背后的事比信本身复杂。人家不说,他就不问。代笔这行有个规矩:客户不说的,你别打听。你只管把字写体面。
第四个人是个矮胖男人,一直没开口。等前面三个都说完了,他才慢吞吞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我不找你看真假。”他说,“这封信是我自己写的,还没寄。你帮我看看,措辞行不行。”
里德拿起信扫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备注。
“这信写得不错。”他说,“但第三段那句‘你若不回,我便死心’太绝了。换个写法——‘你若不回,我便当这信走丢了’。一个意思,但留了余地。万一人家想回,看见‘死心’俩字就不好意思回了。”
矮胖男人琢磨了一下,点头:“成,那改改。”
薇奥拉这时候才开口:“看完了?”
里德把四封信在桌上排成一排,指着格里姆那封和年轻女人中间那封:“这两封是假的。假得不算高明,但骗过了收信人。另外两封是真的,一封真求婚一封真仰慕。还有一个问题——”
他转向薇奥拉:“这四个人赶了三百里路来给您送信,说明这些假信不光是冲我来的。假信上仿的是我的字,用的是我的格式,但收信人分布在北境好几个领地。有人在拿我的名义写假信,挑着北境各领地的人寄。目的不明,但阵仗不小。”
薇奥拉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两封假信拿起来看了看。
“格里姆。”她头也不抬,“你未婚妻收到过几封这样的信?”
格里姆挠挠络腮胡:“我哪知道。她没跟我说。要不是这回邻居家小子念给我听,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回去问问她。”薇奥拉把信放下,“问清楚一共收到几封,都是什么时候到的。问完了写封信寄回来,把日子写明白。”
格里姆点头。
薇奥拉又转向另外三人,一一交代了几句。最后她看向里德:“你昨天在说明书里写,客户付钱的时候往往在气头上,写出来的东西第二天自己看了都后悔。现在这些人来找你,不光是后悔,是有人在利用你的后悔做生意。”
里德想了想:“您的意思是,有人专门收集我写过的信,挑出那些会让人后悔的,仿一份假的寄出去?”
“仿一份假的,再挑拨一下,两边打起来,他坐收渔利。”薇奥拉说,“北境那边最近不太平,好几个领地为了一点边界摩擦闹得不可开交。如果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假信挑事——”
里德接上:“那就不是退婚那么简单了。”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两封假信,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把自己怀里的墨水瓶掏出来,搁在假信旁边。瓶底压着一圈旧墨渍,跟假信背面那行仿冒备注的墨色一模一样。
“这墨水是城南墨坊出的便宜货。”他指着瓶底的墨渍,“我自己用的也是这个。仿信的人连我用什么墨水都摸清了。这人要么在我那儿买过信,要么翻过我的垃圾桶。”
薇奥拉看着他,表情没变,但里德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替人写过四年的信,看人手指头比看脸准。敲这一下说明她心里有了主意。
“今天先把这四个人送走。”薇奥拉说,“你留下,我跟你算账。”
格里姆站起来,把那封假信揣回怀里,走到里德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你小子,行。回头我未婚妻要是查明白了,我请你喝酒。”
里德说:“酒就算了。您要是真想谢我,下回再找人写信,找我代笔。我给您打九折。”
格里姆哈哈大笑,跟着另外三人出了门。
厅里安静下来。薇奥拉坐回桌后,从桌下抽出那个匣子,把里德昨天写的说明书和回信都拿出来,摊在桌上。
“四个客人,两真两假,你全看准了。”她把一摞银币推过来,“加钱,一个银币不少。”
里德数了数,二十个银币。他揣进怀里,觉得腰杆子硬了一点。
“但尾款还不能结。”薇奥拉又说。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了一句话——仿信的人要么在你那儿买过信,要么翻过你的垃圾桶。不管是哪一种,你都被人盯上了。你今晚回你那个阁楼,路上被人堵了怎么办?”
里德张了张嘴,想说“我跑得快”,但想起昨天崴脚的教训,把话咽了回去。
“那您说怎么办?”
薇奥拉把匣子盖上,搁回桌下:“住下。住到这事查清楚为止。楼下客房你继续住,饭钱从你加钱里扣,一天三个银币。”
里德算了算,一天三个银币,一个月九十个。他刚挣了二十个,按这个花法,不到七天就得倒贴。
“公爵大人,您这账算得比我狠。”
“跟代笔学的。”薇奥拉头也没抬,“你说明书里自己写的,收费公道,童叟无欺。我按你的标准来的。”
里德坐回椅子里,嚼完手里最后一根酸黄瓜,忽然觉得这趟公爵府住得有点贵。但转念一想,有吃有住,还有人管安全,比在阁楼里被人堵强。至于那二十个银币,反正揣在怀里,她总不能直接抢。
“行。”他说,“但有个条件。您得给我提供点线索。那些假信是从北境哪个方向寄来的?信封上的邮戳总该有吧。”
薇奥拉从匣子里抽出那两封假信,翻到信封背面,指着邮戳给里德看。里德凑过去瞅了一眼,邮戳上印着“白桦镇”。
他认得这个地名。去年有个客户找他写过一封信,收信地址就是白桦镇。那个客户叫什么来着?他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
那人叫哈罗德·格里芬。就是让他代写分手信给薇奥拉的那个哈罗德。
里德慢慢抬起头:“公爵大人,您说巧不巧。仿信的人待的地方,正好是我那个老客户的老家。”
薇奥拉脸上头一回露出了一点不太像公爵的表情,大概介于“我就知道”和“果然如此”之间。
“不巧。”她说,“我查了你三年,哈罗德·格里芬是干什么的,我比你还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