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星澜软件的时候,鹏城的太阳已经把楼下那排地砖晒得发白。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
来之前,我担心自己找不到工作。
进去之后,我开始担心自己找到了工作。
毕竟,从普通求职青年到欠面试官三千八百块衬衫钱的求职青年,我只用了一杯拿铁的时间。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电梯还没坐上,身价先跌了一截。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周骁。
我刚接通,他的声音就顺着听筒砸了过来。
“林屿,还活着吗?”
“活着,经济状况不太稳定。”
“面试砸了?”
“暂时不知道,但有一项支出基本确定了。”
“什么支出?”
“说来话长。”
“那晚上当面说。六点半,学校后门老地方,咱们班几个还没走的聚一下。”
我抬手挡着太阳,往地铁站方向走:“怎么突然想起来聚餐?”
“还能为什么,再不聚,过两天人就散完了。到时候想见你们,得先问你们领导批不批假。”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刻意。
“苏蔓也来。”
我的脚步慢了半拍。
站口吹出来的风卷着热气,擦过衬衫领口。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尖,才问:“她不是说这几天很忙?”
“人家忙归忙,吃饭总得吃吧。”
周骁笑了两声。
“怎么着,去不去?”
“去。”
“答得挺快啊。”
“主要是想见你。”
“滚。上回我喊你去食堂,你说你已经吃过了,结果我下楼碰见你给苏蔓带饭。”
“那顿确实吃过了。”
“吃过了你还给她买两人份?”
我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解释。
周骁替我找到了。
“你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对兄弟诚实得很有限。”
电话挂断以后,我站在地铁入口,盯着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微信里,苏蔓和我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
她问我,电脑里那份毕业合照还有没有。
我找了半个小时,把原图整理好发过去。
她回了一个笑脸。
后面跟着一句:还是你靠谱。
我当时看着那四个字,心情好到了第二天早上。
现在想想,我的心情似乎一直挺好哄的。
傍晚六点二十,我到了学校后门。
店还是那家店。
门口支着两张塑料桌,冰柜里的啤酒瓶结着水珠,老板娘拿着菜单,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催后厨快点出菜。
旁边的小店不知第几次放起了《小苹果》,老板坐在柜台后面,跟着节奏抖腿。
我在门口站了不到十秒,脑子里已经自动接上了下一句。
周骁从包间探出脑袋。
“这儿!愣着干什么,准备给老板伴舞?”
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有人刚签了工作,有人准备回老家,也有人打算再考一年。桌上摆着拆开的餐具,大家聊着房租、工资和毕业手续,偶尔有人提起大学里的糗事,笑声立刻又把那些现实的问题盖了过去。
我刚坐下,周骁就往旁边的空位努了努嘴。
“特意给你留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主要怕你待会儿挪椅子,动静太大。”
我正准备反驳,门被推开了。
苏蔓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浅色的小包,长发披在肩上。她穿了一条淡蓝色的裙子,腰间收得恰到好处,进门时先笑着说了声抱歉。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晚,菜还没上齐呢。”周骁看了我一眼,“有人也刚到。”
我装作没听见,伸手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苏蔓很自然地坐下来。
她身上有一点淡淡的香味,随着落座的动作靠近,又很快散开。
“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正式?”
她看着我,目光在衬衫领口停了停。
我低头看了一眼:“上午面试去了。”
“怎么样?”
“等通知。”
“肯定没问题,你一直挺厉害的。”
她说得轻巧,我却还是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周骁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扭头瞪他。
他端着水杯,一脸无辜。
菜上来以后,包间很快热闹起来。
有人举杯祝找到工作的早日转正,没找到工作的早日上岸。有人说等以后挣了钱,要把这家店整个包下来。
老板娘刚好进来送菜,听完笑着接了一句:“行,你们先把今天这桌结了。”
大家顿时笑成一片。
苏蔓也笑,笑的时候微微偏过头,肩膀轻轻碰了我一下。
“帮我倒点水。”
我拿起茶壶。
“还是不要太烫,对吧?”
“你还记得啊。”
她抬眼看我。
我握着茶壶的手停了一下。
“也没多久。”
“有些人昨天说的话今天就忘了。”
她接过杯子,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擦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不小心。
事实上,这几年,我已经在很多个类似的瞬间里思考过同样的问题。
她考试前只找我借的笔记。
下雨时和我共撑过的伞。
深夜发来的那句“睡了吗”。
还有每一次,在我想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的时候,她恰到好处地换开的那个话题。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好像都不能说明什么。
可凑在一起,又足够让我舍不得走。
饭吃到一半,有人聊起了感情问题。
“苏蔓,你以后打算留鹏城吗?”
她放下筷子,想了想:“应该吧,还没完全定。”
“那男朋友也得在鹏城找了。”
“怎么又聊这个?”
她笑着拿起杯子,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周骁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远的不说,眼前就有现成的。知根知底,还能帮修电脑。”
桌上几个人顿时跟着起哄。
我耳根有点热,伸手去拿水杯。
“吃你们的饭,排骨堵不住嘴是吧?”
苏蔓看了我一眼。
她脸上仍然带着笑,过了片刻才说:“你们别总欺负林屿。”
“哟,这就护上了?”
“他人这么好,当然得护着。”
她说完,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
“我一直把他当特别好的朋友。”
桌上的声音轻了一瞬。
很短。
短到后厨传来的炒菜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周骁坐直身子,伸手转了转桌上的菜。
“来来来,谁还没吃这个?老板今天盐放少了,再不吃一会儿他想起来还得端回去补。”
话题很快被他带开。
我跟着笑了一下,把杯子放回去。
苏蔓靠过来,声音比刚才轻。
“他们就爱乱说,你别介意。”
“没事。”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可能面试有点累。”
她看了看我,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回了几句话,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我夹起盘子里的一块排骨,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饿。
聚餐散场时,天已经黑透了。
学校后门的路灯亮着,卖炒粉的小摊升起一团白烟。几个同学站在路边商量着要不要去唱歌,另几个准备回宿舍。
苏蔓低头看了眼手机。
“我得先走了,有人来接。”
周骁没说话,伸手搭住了我的肩。
我把他的胳膊拨下来:“热。”
他又搭了上来。
苏蔓走到我面前。
“林屿,你后面还住学校吗?”
“暂时住着,等工作定下来再搬。”
“那正好。”
她抿了抿唇,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还有一箱书放在宿舍,最近不太方便回去拿。你搬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帮我收一下?先放你那儿也行。”
我没有立刻答应。
以前这种事,我通常不需要想。
替她拿快递,帮她改简历,电脑出了问题过去看一眼。她说一句麻烦了,我就能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她大概也习惯了。
见我没接话,她又轻轻叫了我一声。
“林屿?”
“你什么时候要?”
“还不知道,等我安顿好吧。”
“那你确定时间以后,再跟我说。”
她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呀。”
路边有辆车按了一声喇叭。
苏蔓回头看过去,抬手示意了一下,又转过身。
“等你工作定了,记得告诉我。咱们单独吃顿饭。”
“好。”
她笑着摆摆手,转身走向路边。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
车很快汇入了路上的灯光。
周骁的手还搭在我肩上。
这回我没推开。
刚走出几步,手机响了。
陌生的鹏城号码。
我走到路边稍微安静一点的地方,接了起来。
“您好。”
“请问是林屿先生吗?这里是星澜软件人事部。”
我脚步一顿。
刚才还勾着我肩膀的周骁被带得停了下来,张嘴想问什么。我抬手朝他比了一下,他立刻闭上嘴,脑袋却凑近了半寸。
“是我,您说。”
“很抱歉这么晚联系您。您的面试已经通过了,想跟您确认一下入职意向,以及到岗时间。”
路边的炒锅猛地颠了一下,灶口蹿出的火光照亮了摊主的脸。
我往旁边挪了两步,手机贴得更紧了些。
“有的,我有入职意向。”
说完才发现,自己这句话有点像在重复人家的问题。
好在对方没有介意,继续跟我核对岗位和薪资。我一项项听着,连旁边周骁用口型问的那句“过了”,都没顾上回应。
“如果您这边方便,我们希望您后天上午九点到公司报到。明天可以先准备入职材料,详细清单和录用通知稍后会发到您的邮箱。”
后天。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明天还有一天时间。
“方便,我会准时到。”
“好的,报到后由产品部沈总监安排您的具体工作。”
听见那个称呼,我刚刚放松的后背又下意识挺直了些。
上午的咖啡渍、黑色西装外套,以及那张三千八百元的小票,一起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沉默了半秒。
“……好的。”
对方又叮嘱了几句,电话才挂断。
周骁立刻凑了过来。
“怎么样?”
“录用了。”
“上午面试那家?”
“嗯,后天报到。”
他愣了一下,随即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可以啊!我就说你今天这身衣服没白穿!”
我被他拍得往前晃了半步,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
“轻点,拍坏了后天还得请假。”
“工资多少?”
我报了个数。
周骁掰着手指算了算,十分满意地点头。
“行,够请我吃饭。”
“你对我的职业规划是不是就剩这个了?”
“还有以后发奖金。”
我笑着骂了他一句。
手机随即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去。
苏蔓发来的微信。
“到宿舍了吗?”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看着屏幕,刚才接到录用电话的兴奋还在,手指却停在了输入框上。
以前收到她这样的消息,我多半会边走边回。
先告诉她自己在哪儿,再问她到没到,接着想办法找一个新话题。哪怕只是聊今天哪道菜有点咸,也能捧着手机等上半天。
而现在,我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却是另一件事。
从学校去星澜软件,早高峰得转一次地铁。
今天为了面试,我提前查了路线,路上还是花了不少时间。以后每天这么跑,来回几个小时耗在路上,碰上加班,回来宿舍都不知道几点了。
学校也催过几次搬离。
前些天没有工作着落,我总想着再等等。现在工作定下来,这件事也该往前办了。
周骁见我站着不动,探头看了一眼。
“苏蔓?”
“嗯。”
“让你干什么?”
“问我到没到。”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摸出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没再说话。
我低头回复。
“还没,跟周骁一起回去。”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我后天入职,明天准备搬出学校。你的书最好提前找人收一下,要寄的话把地址发给我。”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没有继续盯着屏幕。
把手机装回口袋时,心里有一点空。
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只是终于承认,有些我反复揣摩过的亲近,放在她那里,或许就是一句随口的关心。
她愿意和我说话,愿意让我帮忙,也愿意在大家起哄的时候,笑着说我是个特别好的朋友。
我听见了,只是以前总不肯往心里去。
“走吧。”我说。
周骁看了我一眼,跟上来。
“真准备明天搬?”
“先去公司附近看看房。合适的话就定下来,趁报到前搬完。”
“这么急?”
“再住下去,宿管阿姨都要怀疑我准备留校任教了。”
他笑出了声。
“你教什么?”
“如何花四年时间,学会在毕业以后重新找地方住。”
“那你适合当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