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揣着手机和身份证,去了星澜软件附近找房子。
昨晚查房源时,我给自己列了三个条件:离公司近,能做饭,房租便宜。
看完第一套房,我删掉了“离公司近”。
看完第二套,我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做饭的必要。
第三套倒是什么都有。中介站在窗边,指着对面的写字楼告诉我,下楼走五分钟就能到公司,特别适合我这种刚入职的年轻人。
我问了价格。
他说完,我又看了一眼窗外。
确实近。住在这里,我每个月的工资都不用绕路,直接交给房东就行。
折腾到快中午,我才在公司附近的小区里找到一间合适的公寓。
小区环境不错,道路两边种着树,几栋住宅楼之间隔着花坛。进单元门要刷门禁,电梯里干干净净,镜面上连手印都很少。
房子也比我预想中好一些。
面积不大,进门是客厅,靠墙放着一张浅灰色双人沙发。旁边的小厨房有灶台和抽油烟机,够我摆下一口锅,偶尔给自己做顿像样的饭。
卧室连着阳台,窗外正对着小区里的绿化。推开玻璃门,风穿过房间,把窗帘轻轻吹起来。
我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站到阳台上,用手机查了查去公司的路线。
步行十二分钟。
这个距离意味着,我以后即使赖一会儿床,也不至于在上班前先跑一个八百米。
我又看了一遍租金,算上水电和日常开销,在心里把还没到手的工资分了个干净。
“房东,这房子还能不能再便宜点?”
“这还不便宜,刚毕业吧?”
“对啊,你就行行好,便宜点吧。”
“小伙子我看你挺有前途,明天就能住上贵的房子。”
“真的吗,借你吉言。”
“房租加一百,明天你就能住上。”
“那还是算了,我不砍价了。”
最后,还是签了合同。
转完账,银行卡里的数字少了一大截。
我盯着支付成功的页面看了几秒,又低头看看掌心里的钥匙。
钥匙上套着一个蓝色塑料圈。
我把它收进口袋,临走前关好窗户,检查了一遍水电。锁门时,特意试了试门把手,确认已经锁上,才转身去按电梯。
回学校时,正赶上下午最热的那阵。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擦得很亮。标志是迈巴赫,也知道那个标志和我目前的生活没什么关系。
苏蔓就站在车旁。
她穿着浅色裙子,低头看着手机。驾驶位下来一个男人,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替她拉开车门。
她笑着说了句什么,弯腰坐进去。
我从路边经过时,她没看到我。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我们却在不同的世界。
我愣了愣,没有多想,继续往学校里走。
车门在身后关上,没多久,发动机的声音就远了。
走过门卫室时,我才发现自己没有回头。
以前的我大概会想很久:那个人是谁,他们认识多久了,她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现在,我只是往肩上提了提帆布包,开始考虑那床被子该装进箱子,还是单独买个袋子拎走。
到了宿舍,周骁正蹲在地上,替我研究那个用了四年的行李箱。
“你这轮子都快掉了。”
“再坚持一下,今天是它最后一次出远门。”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说明它有潜力。”
他抬头看我:“房子租好了?”
我把钥匙放到桌上。
“租好了。”
另外两个室友也看了过来。
“今天就搬?”
“嗯,明天上班,今晚先收拾出来。”
周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哥几个给你送过去。”
我说东西不多,自己能搬。他已经把我床底下的纸箱拖了出来。
“你自己搬得跑几趟?别磨叽,晚上请吃饭就行。”
收拾的时候才发现,四年过得挺节省,攒下来的东西却一点也不少。
衣服、书、鞋,电脑和一堆缠在一起的充电线,还有不知道为什么留到现在的电影票、活动纪念笔,以及一只早就没电的台灯。
我把台灯拿起来看了看。
周骁正在旁边封纸箱。
“还留着呢?”
“大一买的。”
“我知道,你当时说要每天晚上看两小时书。”
“后来也看了。”
“看球算什么书?”
我笑着把台灯放进箱子。
东西一件件搬出去,我的桌面终于露出了原本的颜色。墙上贴过东西的地方留着几个浅浅的印子,床栏杆上还挂着没拆下来的挂钩。
我爬上去,把挂钩取下来,顺手摸了一下床头的栏杆。
以前总嫌这张床太窄,翻身要小心,夏天还闷。真到要搬走,才发现那些睡不着的晚上,连同熄灯后的闲聊,都留在这么小的一块地方。
“走了,林老板。”
周骁在门外喊我。
“再看收门票了。”
我拎起最后一个袋子,关上了门。
几个人搬家,箱子运上楼只花了半个多小时,决定沙发该往哪边挪,却讨论了快二十分钟。
“这儿好,坐着正好看电视。”
“他有电视吗?”
“以后总会有的。”
“先让他有工资。”
我抱着被子站在卧室门口,听他们替我规划未来,觉得这间房子一下子热闹了不少。
等床铺好,衣服挂进柜子,厨房里也摆上刚买的锅和碗,窗外已经暗了。
周骁站在阳台上,朝楼下看了一眼。
“小区门口有烧烤,去不去?”
“走,我请。”
烧烤摊沿街摆了几张桌子。我们坐在靠树的位置,点了肉串、烤茄子和一大盘炒面。老板问喝什么,周骁指了指冰柜。
“先来几瓶。”
啤酒端上来时,瓶身还挂着水珠。
“祝林屿同志顺利入职。”
“早日转正。”
“最好早点涨工资,下次我们来吃点贵的。”
几只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洒了一点在桌上。
我仰头喝下去,冰凉的酒顺着喉咙落进胃里,白天晒出来的热气总算消下去一些。
起初大家还在聊工作,后来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大一军训,话题就再也收不回来。
谁半夜翻墙出去上网,谁考前信誓旦旦说不复习,最后抱着笔记看到天亮,谁给喜欢的女生发消息,整整斟酌了一个晚上。
说到这里,周骁看了我一眼。
我夹起一筷子炒面。
“看我干什么?吃饭。”
他们笑起来,我也跟着笑。
笑完以后,周骁拿瓶子碰了碰我的杯沿,没再提那个人。
酒喝到后面,我开始觉得路边的灯有点晃。
在宿舍里住了四年,我们很少认真说以后。真到各自要走,反而也说不出多少像样的话。有人举着杯子说,等将来混好了,一定把大家叫齐;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要求不高,下次吃饭别再让老板送花生米就行。
我们又笑了一阵。
桌上剩下几根凉透的肉串,空瓶子沿着桌腿摆了一排。有人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不早了。
结账时,我盯着付款码扫了两次才扫上。
周骁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行不行?送你上去?”
“没事,进门就到了。”
我抬手指了指小区大门。
“你们赶紧回,晚了不好打车。”
他陪我走到单元楼下,看我刷开门禁,才松开手。
我扶着门回头,冲他们摆了摆手。
“路上慢点。”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靠在轿厢里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楼层已经到了。
走廊的灯亮着。我从口袋里摸钥匙,蓝色塑料圈勾住了裤袋,扯了两下才掉进掌心。
站到门前,我眯起眼睛找锁孔。
身后的电梯又响了一声。
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随后停住。
“林屿?”
我回过头。
沈知意站在几步外,白衬衫、黑西裤,臂弯搭着一件西装外套。长发垂在肩后,手里拎着包,眉头正慢慢皱起来。
我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眼电梯。
“沈总监?”
她的视线扫过我手里的钥匙。
“你怎么在这里?”
“我住这儿。”
我指了指房门,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今天刚搬的。”
沈知意看向旁边那扇门,拿出了自己的钥匙。
我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
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您住隔壁?”
“嗯。”
我扶着门框,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我努力站直,“就是觉得……房子租得挺有压力。”
她没接话,往我身前走近一步。
“喝了多少?”
“不多。”
我转过身继续开门。钥匙刚插进锁孔,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门框从掌心滑过去,我想伸手扶墙,膝盖却先软了下去。
“林屿!”
沈知意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她本来只想扶我站稳,没想到我整个人都往她那边倒。她被我带得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墙,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袖口。
我一只手撑住墙,另一只手下意识扶住她的腰。
两个人同时愣住。
她抬起头,离我的脸近得只剩一掌距离。她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扫过我的手背,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醉意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沈总监近看好像更漂亮了。
“手。”她冷冷提醒。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
“我在扶你。”
“你扶的是我的腰。”
“那我换个地方?”
“你先站稳再讨论这个问题。”
我赶紧松开手,结果重心跟着一歪,又险些往她身上栽。沈知意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把我的胳膊搭到她肩上。
“扶着我,别乱动。”
她比我矮了一截,架着我往屋里挪时,明显吃力。我努力配合,却总踩不准步子,走得像刚学会使用双腿。
“左脚。”她说。
我迈了右脚。
“另一边。”
我又停下来,低头确认了一下。
沈知意闭了闭眼:“你平时走路也这么需要人指挥?”
“平时不用。”我认真回答,“平时没有沈总监在旁边。”
她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没再理我,只把我往客厅里架。
刚跨过门槛,我的鞋尖绊了一下。沈知意赶紧扶住我,自己也跟着踉跄半步。我们一起倒向沙发,最后我坐了进去,她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还抓着我的衣领。
她低头看我,我仰头看她。
距离又近得有些过分。
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沈知意先反应过来,松开我的衣领,替我把皱掉的衬衫领口扯平,动作一顿,随即收回手。
“坐好。”
“我坐得挺好。”
“你刚才差点把我也带倒。”
“那说明我还挺有力气。”
“说明你喝多了。”
她把抱枕从我背后抽出来垫好,顺手将歪掉的靠枕放回原位。
“你就在这儿待着,别再挑战地心引力了。”
我靠在沙发上,点了点头。
“沈总监放心,我暂时不打算再碰您。”
她转身去厨房倒水。
“最好是。”
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不想第一天上班就处理员工酒后失态的问题。”
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一杯水被放到茶几上。
“起来喝两口。”
我撑着沙发坐起来,接过杯子。水不凉,喝下去以后,喉咙里的干涩缓了一些。
沈知意站在旁边,看着我把杯子放稳。
“明天第一天上班,记得吗?”
我点头。
“九点。”
“知道就好。别迟到。”
我看着她,脑子转得很慢,嘴却没完全停下来。
“沈总监。”
“什么?”
“您不会每天……顺路检查考勤吧?”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要是明天起不来,我可以隔着墙提醒你。”
我想笑,胃里却翻了一下,只好老老实实闭嘴。
她把旁边的垃圾桶挪到沙发边,等我缓过那阵不舒服,才拎起包。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
“钥匙放鞋柜上了。清醒一点记得锁门。”
“嗯。”
“水就在手边。”
我点点头,想起她刚才扶我时被拽皱的袖口,终于含糊地说了一句:
“谢谢。”
她停了停。
“明天按时到,比什么都强。”
门轻轻关上。
我靠在沙发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扶手站起来,慢慢挪到玄关,把门反锁。
鞋柜上,两把钥匙安静地躺在灯下。
我收好钥匙,回头看看茶几上的水,终于确定自己刚才没有认错人。
隔壁很轻地响了一声关门声。
我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脸。
这房子,恐怕是没法赖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