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手机震了十几次之后，才终于听见它在叫。
我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四十七分。
星澜软件九点上班。
我从床上弹起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昨晚明明记得要设闹钟，我甚至还特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现在看来，闹钟大概是设了，只不过我在梦里把它按掉了。
我套上白衬衫，扣错一颗扣子，又重新解开。裤子穿到一半，差点把自己绊倒。洗漱时，我一只手刷牙，一只手给沈知意发消息。
我马上到公司。
打完这行字，我看了看时间，删掉了“马上”，重新打：
我尽快到。
发出去以后，我冲出门，差点忘了带电脑。
小区到公司步行十二分钟。我今天用了八分钟，途中还在路口等了一个红灯。那个红灯仿佛特别理解我的处境，亮得格外漫长。
我冲进星澜软件时，前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二十二分。
很好，迟到了二十二分钟。比我预想的少两分钟，值得在今天的失败里获得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电梯门刚打开，沈知意就站在走廊里。
她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长发整齐地垂在肩后。她看了眼我的领口，又看了眼我手里的电脑包。
“你迟到了。”
“我知道。”
“第一天上班，迟到二十二分钟。”
“我也知道。”
“那你还挺清楚。”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才发现最上面一颗扣子扣歪了。早上赶时间时，它大概也跟我一起慌了。
沈知意把文件夹合上。
“人事会按考勤制度处理，迟到工资照扣。”
我点头：“应该的。”
她似乎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干脆，眉梢微微抬了一下。
“没有解释？”
“有。”我说，“但是解释不会让您把钱还给我。”
“至少你还知道什么是重点。”
她转身往办公室走。
我跟在她后面，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我昨晚确实听了您的话。”
“什么话？”
“您让我明天别迟到。”
沈知意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所以呢？”
“我认真听了，只是没成功。”
她看了我两秒，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
“去找人事登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第一天上班，工资先少了一块。
看来我和这家公司已经开始有来有往了。
办完登记，我被安排到产品部附近熟悉环境。
我正对着工位上的电脑研究登录账号，走廊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小伙子，新来的吧？第一天就迟到了？”
说话的是一位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茶水间出来。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扎得整齐，手里拿着抹布，笑起来很和善。
我刚把电脑屏幕调亮，闻言抬头。
“您看出来了？”
“脸上写着呢。”她笑了笑，“新来的都这样，第一天不是紧张得太早，就是睡过头。”
“那我应该属于比较有个性的那种。”
“睡过头的个性？”
“嗯，比较不常见。”
阿姨被我逗笑了，拿抹布擦了擦旁边的饮水机。
“年轻人刚上班，慢慢适应。我们以前也这样过。”
“您以前也迟到？”
“我以前要是迟到，没人替我擦地。”她说着，指了指手里的清洁工具，“现在也没人替我擦。”
她语气轻松，我却听出一点疲惫。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走廊另一边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一个身材发福的男人拿着外卖盒走过来，站到垃圾桶旁边，随手把用过的纸巾和餐盒往地上一丢。
纸巾落在桶边，餐盒滚出去半米，油汁洒在地砖上。
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过去，弯腰准备收拾。
男人看了她一眼。
“麻烦快点清掉，别堵在这儿。”
那口气像是地上的垃圾不是他丢的，而是地板自己长出来的。
我看了眼他的工牌，写着“运营组组长，孙健”。
保洁阿姨没说什么，拿起夹子去捡餐盒。
我把手里的电脑放到桌上，走过去挡在她前面。
“孙组长，垃圾桶就在您旁边。”
他抬眼看我。
“你谁？”
“新来的林屿。”
“新来的就先把自己的事做好。”他扫了眼我的工牌，“别第一天上班，就替别人管闲事。”
“我只是提醒一下，垃圾扔进桶里，不耽误您几秒钟。”
孙健嗤笑一声。
“你们产品部的人都这么闲？刚来就教老员工做事？”
走廊里安静下来，附近几个工位的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我知道自己第一天就顶撞老员工，不是什么好主意。尤其对方还是组长，我连电脑账号都刚刚弄好，连午饭在哪儿吃都不知道。
但保洁阿姨还弯着腰，地上那滩油渍就在她手边。
我没退开。
“我没有教您做事。我只是觉得，自己丢的垃圾，顺手收一下不难。”
孙健脸色沉下来。
“林屿是吧？我记住你了。等你熟悉业务以后，咱们再看看你有没有时间管这些。”
他把剩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餐盒和洒出来的油渍还留在地上。
保洁阿姨看着我，像是想说谢谢，又有些为难。
“没事，我来收拾。”我说。
“你第一天上班，别惹麻烦。”
“已经惹了。”
我拿过她手里的夹子，把餐盒捡起来放进垃圾桶，又抽了几张纸巾蹲下擦地。
“那就把麻烦收拾干净一点。”
阿姨叹了口气，递给我一块抹布。
“你这孩子，脾气还挺直。”
“我平时不这样。”
“那你今天怎么这样？”
我看了眼垃圾桶旁边的纸屑。
“可能是刚迟到被扣了工资，心里不太平衡，想找个地方证明自己还有点用。”
阿姨笑了起来。
“这话倒是实在。”
我把地面擦干净，正要起身，身后忽然传来沈知意的声音。
“林屿。”
我动作一顿，抬头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
她手里仍拿着文件，脸上看不出情绪，目光却落在我手中的抹布上。
我下意识想把抹布藏起来。
想了想，又觉得这样太像做坏事被抓，便老老实实站直了。
“沈总监。”
“迟到的时间登记完了？”
“登记完了。”
“那就回工位。”
“好。”
我把抹布递还给保洁阿姨。她接过去，小声说：“谢谢你啊，小伙子。”
“不客气。”
沈知意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出两步后停下来。
“孙健是运营组组长，负责你们这次联动项目。以后说话注意分寸。”
“知道了。”
“知道就好。”
她继续往前走。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刚坐回工位，就看见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沈知意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下午两点，去运营组开会。别再迟到。”
我看着文件，又看了看墙上的钟。
九点四十。
距离下午两点还有四个多小时。
我松了口气。
至少这次，我有充足的时间准时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