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我抱着电脑走进运营组会议室。
上午被孙健安排了一堆资料,我只能利用开会前的间隔时间,抓紧把星澜软件目前的运营问题重新梳理一遍。
后台数据比我想象中还要混乱。
用户增长看起来不错,活跃数据却在下降;活动报名人数不少,真正完成转化的却没几个;会员续费率表面稳定,客服投诉却在持续增加。
最麻烦的是,几个数据部门的口径还不统一。
同一个指标,产品部和运营部能算出两个版本。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拉新不等于留存。
活跃不等于使用。
数据好看,不代表用户满意。
写完以后,我自己都觉得这几句话很像某种会议室里的励志标语。
可惜励志标语不能帮我通过会议。
我正准备继续看数据,孙健从门口经过,敲了敲我的桌子。
“林屿,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差一点,但不会差太多。”
他看了我一眼,笑得不太友善。
“今天会议比较重要。别到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尽量。”
“别尽量,要保证。”
他说完就走了。
我低头看着电脑,忽然觉得这家公司的人说话都很有意思。沈知意喜欢把简单的话说得像命令,孙健则喜欢把还没发生的失败提前归到别人头上。
我把最后一页数据保存下来,抱着电脑去了会议室。
沈知意已经坐在里面。
她今天穿着黑色西装外套,长发垂在肩后,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她看了我一眼,视线在我手里的资料上停了停,很快又移开。
没有问我准备得怎么样。
也没有提醒我小心孙健。
她只是翻开了面前的文件。
“开始吧。”
会议由孙健主持。
开场前十分钟还算正常,运营部的人汇报了上周活动情况,数据看上去一片欣欣向荣。等轮到我时,孙健忽然把话题交给了我。
“林屿,你是产品部新来的,今天也说说你对运营数据的看法。”
我站起来,打开提前整理好的演示文档。
“目前最明显的问题,是新增用户和活跃用户之间出现了脱节。活动带来的注册量不低,但次日留存和七日留存都在下降,说明用户被活动吸引进来以后,没有形成持续使用的理由。”
孙健靠在椅背上。
“你才来一天,就能看出这么多问题?”
“数据是现成的。”
“那你认为问题出在运营?”
“我认为问题不是某一个部门单独造成的。”
我指着屏幕上的数据。
“活动设计、产品承接和后续触达都有影响。单纯提高投放量,只会让短期新增更好看,留存问题不会自动消失。”
会议室里有人点了点头。
孙健却笑了一声。
“听起来挺专业。那你准备怎么解决?”
我翻到下一页。
“第一,重新划分活动用户来源,区分自然增长和活动增长;第二,针对不同来源用户设计分层触达;第三,把活动完成后的七日使用行为纳入复盘,不再只看报名和转化。”
“说得挺完整。”
孙健点了点桌面。
“你刚才说要分层触达,那具体分几层?每层的标准是什么?触达渠道是什么?预算多少?预计提升多少?”
我停了一下。
这些内容我确实还没完全准备好。
“目前我还没有把预算和具体提升比例算出来。”
“那你说的不是方案,只是想法。”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看了一眼屏幕,原本准备好的内容在这一刻突然显得单薄。孙健的问题并不完全没有道理,只是他问得太快,像是故意把我刚搭起来的台阶一脚踢掉。
“我可以在今天之内补齐。”
“今天?”孙健笑了,“你知道这份方案涉及多少数据吗?不是写几句漂亮话就能交差。”
我攥紧了手里的翻页笔。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直接打断我,“你连运营部现有的渠道结构都没摸清,就开始谈用户分层。产品部招人现在都这么随意了吗?”
这句话已经不只是质疑方案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知意坐在长桌另一端,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面前的咖啡几乎没动,手指轻轻搭在文件边缘,目光落在屏幕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本来以为她至少会替我说一句。
可她没有。
我继续把剩下的内容讲完。后面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些我答得上来,有些只能承认需要补充。会议结束时,我准备的十几页材料只讲了不到一半,却已经觉得像跑完了一场长途。
孙健收起电脑。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别把想法当能力。”
他说完,带着运营组的人离开了会议室。
我站在原地,盯着屏幕上最后一页空白的方案框架。
沈知意还没有走。
我以为她会评价刚才的表现,哪怕是批评也好。可她只是合上文件,从我身边经过。
“资料发我一份。”
“好的。”
她停了一下。
“今天的会议记录也整理出来。”
“明白。”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说。
她走出会议室,黑色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坐回椅子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当众拆开检查了一遍,最后发现里面确实少装了几颗螺丝。
下班后,我没有立刻走。
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直到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才合上电脑。
刚走到一楼大厅,保洁阿姨就推着清洁车迎面过来。
“怎么了?第二天上班就被打击了?”
“您看得这么准?”
“你脸上写着呢。”
“写的什么?”
“我今天很想辞职,但还没发工资。”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阿姨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忽然说道:“要不去我家吃饭?”
我愣了一下。
“现在?”
“对啊。你这副样子回去,估计也不会做饭。正好我今天炖了排骨。”
我本来想拒绝,可肚子先替我答应了。
“那就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离得不远。”
她说的不远,确实不远。
只是我没想到,她家所在的小区,门口的保安认识她,地下车库里停着几辆价格不低的车,电梯还需要刷卡。
我站在电梯里,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阿姨,您家住这儿?”
“嗯。”
“这小区房租挺贵吧?”
“还行。”她按下楼层,“我有几套房子在收租,住一套也不算什么。”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几套?”
“也没几套。”她想了想,“市区三套,郊区两套,还有一间商铺。”
电梯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刚帮她收拾过垃圾,顺便还替她和运营组长吵了一架。
现在看来,我大概是用最朴素的方式,结识了一位包租婆。
“您每天在公司做保洁……”
“退休以后闲着也是闲着。”她笑着说,“找点事情做,顺便看看公司里那些年轻人有没有人欺负。”
我想起孙健。
“那您今天看见了?”
“看见了。”她拍了拍我的胳膊,“所以才请你吃饭。”
阿姨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宽敞,阳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她把我带到餐桌边,转身进厨房端菜。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钥匙声。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推门进来,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手里还提着两袋水果。他个子很高,眉眼开朗,一进门就笑着问:
“妈,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这是林屿,星澜软件新来的员工。”
阿姨指了指我。
“这是我儿子,陈放。”
陈放把水果放到桌上,朝我伸出手。
“你好,听我妈说过你。就是那个第一天上班迟到,还敢替她顶嘴的小伙子?”
我握住他的手。
“消息传得这么快?”
“她刚才在电话里已经夸你三分钟了。”
阿姨端着汤从厨房出来。
“我什么时候夸了?”
“你说他人不错,脾气直,脑子也快。”
“这不是评价吗?”
“在你这里,已经算夸奖了。”
阿姨瞪了他一眼。
我忽然发现,这对母子的相处方式很像我和周骁,只是他们看起来更有钱一点。
吃饭时,我把下午会议的事说了一遍。
陈放听完,夹了一块排骨,问我:
“你们现在最想解决的到底是什么?拉新、留存,还是转化?”
“都想解决。”
“那就等于一个都没说清楚。”
我愣了愣。
他放下筷子,认真说道:
“刚入职的时候,别急着证明自己什么都懂。先抓一个最容易验证的问题。比如你说活动用户留存差,那就挑一个渠道,做一组对照。不要一上来就做完整体系,先拿结果说话。”
我低头思考着。
“如果结果出来了,再把方法推广到其他渠道?”
“对。”陈放笑了笑,“职场方案不是写得越大越厉害。能落地、能复盘、能证明,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我下午一直混乱的脑子里。
我突然想起自己那份被孙健批得七零八落的方案。
问题不是我完全没准备,而是我想一次性回答所有问题,反而没有把最关键的验证路径说清楚。
吃完饭,我站起身。
“陈哥,谢谢你。我得回公司一趟。”
陈放看着我:“现在还回去?”
“有个方案,突然想明白了。”
阿姨给我装了两块排骨。
“带着,别加班饿死。”
“谢谢阿姨。”
“还有,别跟那个胖子硬碰硬。”
我点头。
“我尽量。”
“你今天也是这么说的。”
我没法反驳。
回到星澜软件时,办公室大部分灯已经关了。
我走到产品部,发现最里面还亮着一盏灯。
沈知意坐在电脑前,长发垂落在肩边,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怎么回来了?”
我把装着排骨的饭盒放到桌上。
“回来加班。”
她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我。
“迟到的人,晚上倒是挺积极。”
“早上是意外。”
“迟到二十二分钟也算意外?”
“是。”我认真点头,“而且是睡眠造成的意外。”
沈知意似乎想笑,但很快压了回去。
“加班不用向我汇报。”
“我也不是来汇报的。”
我打开电脑,把下午的方案调出来。
“我想把方案改一下。”
沈知意看着屏幕,沉默片刻。
“哪里想明白了?”
我抬头看她。
“不能一开始就想解决所有问题。先选一个渠道做小范围验证,用数据证明方法,再往后扩。”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这次准备好了吗?”
“比下午好一点。”
“好一点是多少?”
“至少不会连预算都答不上来。”
沈知意靠回椅背,语气仍旧冷淡。
“那就坐下改。”
我拉开旁边的椅子。
两把椅子之间的距离,比我想象中近了一点。转身时,我的手臂差点碰到她的肩。
沈知意也同时侧过身。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手里的鼠标差点掉到地上。
她看了我一眼。
“看什么?”
“看预算。”
“预算在电脑里。”
“我知道。”我坐直身体,“只是刚才距离有点超出办公安全范围。”
“你可以坐远一点。”
“那我改方案可能看不清。”
沈知意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现在看得清了吗?”
“清楚多了。”
她低头继续看自己的文件,耳尖却在灯光下泛起了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我打开空白文档,敲下第一行字。
这一次,我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