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办公室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
我把最后一张图表拖进方案里,调整了一遍标题和字号,保存文件,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屏幕上的字看得久了,开始像一群穿着西装的小蚂蚁,在我眼前排队爬行。
我揉了揉眼睛,点开文件属性看了一眼。
今天修改次数:二十七次。
其中有九次,是我把标题改完又改回去。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把电脑合上。
“做完了?”
沈知意的声音从办公室另一边传来。
她还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笔记本屏幕亮着。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长发被她随手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工作了一整晚,她眉眼间少了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锋利,多了一点疲惫。
“初版做完了。”我说,“明天开会之前再过一遍。”
沈知意合上手里的文件。
“方案发我。”
我把文件发过去。
她点开看了几页,视线停在我重新梳理的验证流程上。
“比下午那版清楚。”
“主要是陈哥提醒了我,先挑一个渠道验证,不要一上来就想解决全公司的问题。”
“陈哥?”
“保洁阿姨的儿子,今天吃饭认识的。他在别的公司做老板。”
沈知意抬起眼。
“你入职第二天,就开始拓展人脉了?”
“严格来说,是阿姨邀请我吃饭,我负责把排骨吃完。”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不太相信我能把事情描述得这么简单。
“有结果就行。”
沈知意继续翻方案。我看着她屏幕上的页面,注意到她把其中两处逻辑标了出来。
“这两处,明天会上可能会被问到。”她说,“用户分组标准再明确一些。还有预算,你不能只写一个区间,要解释区间怎么来的。”
“好,我今晚补上。”
“发我之前先自己检查。”
“收到。”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只剩键盘声和打印机偶尔启动的声音。沈知意有时会起身去茶水间,回来时手里多一杯咖啡;我则把方案一处处改细,连表格里的单位都确认了两遍。
今天在阿姨家吃的那顿饭早就消化得差不多了。刚开始加班时还不觉得,坐久了以后,胃里渐渐空下来。我忙着改方案,没太在意,直到十一点左右,肚子突然响了一声。
声音不算大,但办公室太安静,听起来格外清楚。
我下意识坐直。
沈知意抬眼看我。
“你肚子响了。”
“可能是空调的声音。”
“空调在头顶。”
“那可能是我的肚子。”
“你不是刚吃过饭?”
“是啊。”我揉了揉肚子,“但那是好几个小时前的事了。加班会消耗热量,尤其是脑力劳动。”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只负责吃排骨?”
“排骨也需要消化。”
沈知意没理会我的歪理,继续看方案。
我把最后几处修改完成,将文件发给她。她看完后点了点头。
“可以了。明天按这个讲。”
我保存好文件,关掉电脑。站起来时,腰背僵得像是被人趁我不注意,在椅子上浇了层水泥。
沈知意拿起外套和车钥匙。
“走吧。”
我背上帆布包,跟她一起进了电梯。
夜里的写字楼安静许多,玻璃门外只剩路灯和偶尔驶过的车。沈知意按下地下车库的楼层,我站在旁边,才后知后觉地问:
“您开车来的?”
“要不然呢?”
“我以为您住得近,平时走路上班。”
“住得近,不代表我每天都想走路。”
电梯门打开,她带我走到一辆跑车旁边。
车身线条低而流畅,在车库灯光下泛着一点冷色。车标我认识,车型也认得。
保时捷Cayman。
我站在车边看了两秒。
“沈总监,您平时开这个上班?”
“有什么问题?”
“没有。”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就是觉得它和您很配。”
她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闪了闪。
“哪里配?”
“看起来都不太好接近。”
沈知意坐进驾驶位,侧过脸看我。
“那你还上不上车?”
“上。”
我系好安全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和她身上的味道很像。中控台干净得没有多余摆件,连车载充电线都整整齐齐地收在一旁。
我把帆布包抱在腿上,忽然觉得它跟这辆车格格不入。
沈知意看了眼我的包。
“你怕它把我的车弄脏?”
“我怕它坐得不习惯。”
“一个包还有这种想法?”
“它跟我吃过不少苦,第一次坐这么好的车,难免拘谨。”
沈知意发动汽车。
“你们两个倒是挺会聊天。”
车驶出车库,汇入夜色。
一路上我们聊了几句明天的会议。她提醒我孙健可能会追问预算,也说如果我没准备好,不要急着编答案。我认真记下了,顺便在心里把明天可能出现的问题过了一遍。
刚经过一个路口,我的肚子忽然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太安静,听起来格外清楚。
我下意识坐直了些。
沈知意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饿了?”
“有一点。”我摸了摸肚子,“阿姨家那顿饭吃得挺饱,就是后来加班太久,现在又消化完了。”
她没说话。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想起自己新租的公寓里还空空荡荡,厨房只有锅碗,冰箱里连瓶水都没有。
“我家里什么吃的都没买。”我说,“本来想着今天下班再去超市,结果方案一改就忘了。”
沈知意依旧没接话,只把车开进了小区。
车停在单元楼下。我解开安全带,正准备说声谢谢,她先开口了:
“去我家。”
我愣了一下。
“现在?”
“不然等你饿到明天早上?”
“我就是有点饿,不至于——”
肚子很配合地又响了一声。
沈知意看着我。
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好吧,看来它觉得至于。”
她下车往单元门走。我拎起帆布包跟上,进了电梯。到了我们住的楼层,她径直往走廊尽头走去。上回喝得迷迷糊糊,只记得她住在隔壁,今晚才算看清了门的位置。
“您家就在走廊尽头这户?”我问。
“上次还没看清?”
“上次喝得有点多,只顾着找自己家门了。”
沈知意拿钥匙开门。我站在门口,看见里面宽敞的客厅和独立餐厅,又想起自己家那间小厨房,忍不住感慨:
“同一层,隔壁两户,过的却像两种人生。”
“进不进来?”
“进。”
我换好鞋,跟着她走进去。她的公寓比我的大不少,客厅明亮整洁,厨房也宽敞,窗外能看见小区里的灯光。
她把包放下,走进厨房。
我跟到厨房门口,看着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青菜。
“您还会煮面?”
沈知意回头看我一眼。
“煮面需要什么技术?”
“我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我以为您回家以后只喝咖啡。”
“那是你。”
她把水烧上,转身从柜子里拿出面条。
“坐着等。”
我回到餐桌边坐下,看她在厨房里忙碌。平时在公司里,她做什么都像是在安排工作流程;这会儿挽起袖口煮面,倒显得比我想象中更有生活气。
没多久,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上桌。
“吃吧。”
我拿起筷子,先喝了口汤。热气扑在脸上,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总算缓了下来。
“好吃。”
“你现在饿着,吃什么都好吃。”
“那也是沈总监煮得好。”
“少贫嘴,多吃面。”
我低头吃了几口,想起她也加班到这么晚,便问:
“您晚上吃过了吗?”
“吃过了。”
“那您还给我煮面?”
“我不想明天一早处理员工饿晕的问题。”
“您对员工真负责。”
“我对明天的会议负责。”
我笑了笑,没再拆穿她。
吃完面,我把碗端到水池边。
沈知意看见了,伸手拦了一下。
“放着,我来洗。”
“面是您煮的,碗我来洗。”
我们的手同时碰到碗沿。
我停住,她也停住。
温热的碗沿夹在两只手之间,谁都没马上松开。她抬头看我,我低头看她,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尾那一点淡淡的疲惫。
“放手。”她说。
“您先放。”
“这是我的碗。”
“所以我才想帮忙。”
“你在我家吃完面,还要跟我争谁洗碗?”
“主要是不想欠得太多。”
沈知意看着我,最后松开了手。
“洗干净。”
“遵命。”
我把碗洗好,擦干手回到玄关。她送我到门口,我换上鞋,回头向她道谢。
“今天麻烦您了,面很好吃。”
“以后加班记得吃点东西。”
“好的。”
“还有,明天别迟到。”
“我会设三个闹钟。”
“设十个也没用,你要听见才行。”
“那我把手机放远一点,必须下床才能关。”
沈知意点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方案。
我推门回到自己家。隔壁门在我身后合上,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吃过热腾腾的鸡蛋面,我整个人都暖了些。洗漱完,我躺到床上,给闹钟设好时间,又把手机放到了床尾的桌子上。
这次总不至于再睡过头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留着她站在厨房里煮面的样子。
明天的会议一定要顺利。
至于沈知意为什么愿意给我煮面,我决定先不分析。
毕竟我现在最需要的,是睡够七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