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公司。
昨晚设的三个闹钟只用上了一个。铃声响起时,我几乎是从床上爬起来关掉的,生怕隔壁那位领导真会隔着墙提醒我。
扣工资这种事,体验一次就够了。
我买了早餐,在楼下吃完,又带了杯温豆浆上楼。坐到工位时,孙健正好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今天来得挺早。”
“怕错过工作。”
准确地说,是怕工作还没开始,钱先没了。
孙健没有笑。
“方案改好了?”
“改好了。”
“今天第二轮评审,老板也参加。”
我抬起头。
这件事他昨天没说。
孙健像是很满意我的反应,低头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所以我才让你准备充分一点。待会儿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别硬撑。”
“好,谢谢孙组长提醒。”
他走后,我把演示文件重新打开,又检查了一遍备份。
昨晚沈知意标出的几处问题,我已经补全了。预算怎么算,试验怎么分组,什么情况下停止投入,都单独列了出来。
即便如此,“老板也参加”这五个字,还是让我握鼠标的手紧了一点。
我只是个刚入职的新人。
原本以为今天是补考,结果进考场前才知道,校长来监考了。
十点整,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沈知意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放着电脑和一支黑色签字笔。她看见我进来,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半秒。
“文件带齐了?”
“齐了。”
“坐。”
她语气和平时一样,仿佛昨晚在厨房给我煮面的人,和眼前这位主管没有任何关系。
我拉开椅子坐下。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往边上挪了挪,把插座让给我。他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工牌上写着“唐旭”。
我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冲我点点头,目光往门口一转,原本稍微松散的坐姿立刻端正起来。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会议室,没有带多少东西,手里只拿着一个笔记本。
原本还在聊天的人停了下来。
“都坐。”他在主位坐下,“我今天主要听方案,不用多加一段公司介绍。”
我默默把开场白里那句“在公司整体战略指导下”删了。
老板人还不错,至少替我省了十五个字。
前面的进度汇报结束后,孙健将话题转给了我。
“接下来是产品部的新同事林屿,汇报修改后的运营方案。”
他特意加重了“修改后”三个字。
我站起身,把电脑连上投影。
屏幕亮起来,第一页只有一个标题。
活动渠道用户留存验证方案。
“相比上一版,这次缩小了范围。”我看着会议桌前的人,“先解决一个问题:当前活动渠道带来的用户,是否因为缺少后续引导而流失。”
我没有急着展示全部数据,先用一张流程图,把用户从注册到首次使用、再到离开的路径列了出来。
“现有活动主要统计注册和首次转化,但这两个节点之后,用户去了哪里,缺少持续跟踪。”
孙健靠在椅背上。
“你是说,运营之前只管拉人,不管后面?”
“不是。”
我切到下一页。
“现有报表里有后续数据,只是产品和运营的统计口径不同。昨天重新核对之后,我发现部分用户在两个报表里的归类不一致,所以这次先统一口径,再讨论效果。”
桌边有人低头翻资料。
我继续往下讲。
“试点先选一个渠道。符合条件的新增用户随机分成两组,一组沿用现有流程,一组调整首次使用引导和后续触达。两组保持活动权益一致,避免把优惠差异当成方案效果。”
孙健拿笔敲了敲桌面。
“为什么不全部渠道一起做?只挑一个,最后结果能代表整体?”
“不能直接代表。”
我回答得很快。
“但可以先验证方法是否值得继续投入。一个渠道跑通以后,再根据其他渠道的用户特征调整。现在同时铺开,投入更大,出现问题也不容易判断出在哪一步。”
孙健翻了一页文件。
“预算呢?昨天问你的时候,你还没算。”
“现在补齐了。”
我打开预算表,里面分开列着开发工时、消息触达费用,以及运营跟进成本。
“没有新增投放预算,主要使用现有工具和资源。这部分工时还需要研发评估确认,所以我列了上下限,没有直接写死。”
“那研发不配合呢?”
“先确认排期。如果本周无法安排,就先做现有工具能支持的版本,验证最基础的触达环节。需要开发的功能,放在第二阶段。”
“你倒是安排得挺顺。”
“还需要各位确认,安排才能生效。”
旁边的唐旭低下头,伸手推了推眼镜。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觉得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孙健脸上没什么表情。
“预计能提升多少?”
“目标和测算依据在下一页。但我不会把目标当成承诺。”
我翻到对应页面。
“试点规模有限,结果也可能受到用户差异影响。所以先看两组之间是否出现稳定差异,再决定扩大范围。如果结果不明显,就检查执行情况;确认执行没有问题,仍然达不到预设标准,就停止追加投入。”
主位上的男人抬起头。
“停止以后怎么办?”
会议室安静了一点。
我看向他。
“把过程和结论留下。至少能确认,在当前条件下,这套做法不能解决问题,后面就不用重复花钱。”
他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了看资料。
我掌心又开始出汗。
过了几秒,他问:“如果试点做下来,留存提高了,但收入没提高呢?”
我想了一下。
“要看提高的留存有没有带来实际使用。如果用户只是被提醒后点进来,又马上退出,那这个留存意义不大。方案里同时跟踪核心功能使用和后续转化,不会只拿一个指标判断成功。”
他点了点头。
“继续。”
我悄悄松开攥着翻页笔的手。
后半段讲完,孙健又问了几个细节。
这次我没有急着证明自己什么都知道。准备过的就解释清楚,没有确认的就标出来,说清楚需要找谁、什么时候补充。
直到投影停在最后一页,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刚站起来时那么紧张了。
主位上的男人合上笔记本。
“这版方案可以进入排期讨论。”
我抬头看他。
“范围控制得比较好,投入、观察指标和退出条件都有考虑。”他说,“尤其是把不确定的部分单独标出来,这比给一个漂亮数字更有用。”
“谢谢。”
“新同事?”
“是,产品部,林屿。”
“第一版不成熟很正常,能根据问题继续改,才值得看。”
他说完,又看向其他人。
“相关部门把资源确认一下。方案如果还有缺口,就围绕缺口讨论,不要围绕资历讨论。”
我没有往孙健那边看。
我怕自己看过去,嘴角就压不住了。
会议结束,我拔掉连接线,收拾好电脑。
孙健拎着文件先出了门,走得比来时快一些。
唐旭没急着走,站在旁边等我。
“可以啊。”
“什么可以?”
“刚才那几个问题,换我第一天汇报,可能已经开始研究辞职信怎么写了。”
“别夸。”我把充电器卷好,“再夸我容易把刚才答上来的内容误认为自己的常规水平。”
唐旭笑出声。
“你昨天那版我也听了。今天变化挺大,熬夜改的?”
“嗯。”
“几点?”
“十一点多才走。”
“难怪。”他朝沈知意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沈主管昨天也在吧?”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在。”
“她看方案挺细的,不过肯教就不错。你别看她平时不怎么说话,之前我有个需求文档,她给我标了两页问题。”
“然后呢?”
“然后我重写了。”
我点点头:“确实挺值得庆祝。”
“重点是重写以后,后面评审省了不少事。”
我们一起走出会议室。
唐旭比我早来一年多,在产品部做需求分析。聊了几句,我发现他话不少,只是刚才开会时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他说这是工作以后学会的本领。
“什么本领?”
“区分什么时候能说人话,什么时候只能说‘收到’。”
我觉得很有道理。
他正准备带我认一下茶水间旁边的打印机,沈知意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
“林屿。”
我停下脚步。
“到我办公室来。”
唐旭立刻拍了拍我的肩。
“去吧,优秀员工。”
“也可能是补充提问。”
“那你争取活着出来,中午一起吃饭。”
我抱着电脑走过去,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
沈知意坐在办公桌后,已经打开了刚才那份方案。
我关上门,在桌前站定。
“沈总监。”
她抬眼看我。
“坐,站那么直干什么?”
“刚被老板表扬完,还没放松下来。”
她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表扬的是方案。”
“明白,我只是方案的搬运工。”
“你还挺会接话。”
我拉开椅子坐下。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推到我面前,上面有几处新标记。
“刚才回答得不错。但预算这部分,下午要和研发重新确认,别让会议上的区间变成执行时随便加价的理由。”
“好。”
“试点跟踪表你来做,每天更新,不要等到下次开会才发现数据缺了一半。”
“明白。”
说完工作,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文件,没有马上让我走。
我等了两秒,主动开口:
“还有,昨晚谢谢您。”
她手里的纸停了一下。
“方案是你自己改的。”
“我说的是面。”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沈知意把文件放好,语气恢复了熟悉的冷淡。
“一碗面而已。”
“但确实好吃。”
“所以呢?”
我原本只是想认真道个谢,被她这么一问,反倒像在申请下一顿。
“所以……我今天带了早餐。”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过了两秒,她终于偏开头,拿起桌上的水杯。
“林屿,你能不能把话说完整?”
“我的意思是,我会按时吃饭,尽量减少给领导增加的额外工作。”
“最好是。”
我抱起材料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又叫住我。
“还有。”
“您说。”
“昨晚的事,不用在公司提。”
我立刻点头。
“明白,员工福利不对外公开。”
沈知意把水杯放下。
“出去。”
我赶紧带上门。
唐旭正坐在工位上,见我回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挨训了?”
我把材料放到桌上。
“没有。”
“那怎么进去那么久?”
我打开电脑,认真地回答他:
“领导提醒我,要按时吃饭。”
半晌,他把手里的饼干放下了。
唐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办公室那扇门。
“你确定咱俩说的是同一个领导?”
“当然。”
“那就奇怪了。”他压低声音,“沈主管平时跟我们说话,基本只有三种状态。”
“哪三种?”
“第一种,‘重做’。第二种,‘现在做’。第三种,‘重做完现在做’。”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唐旭往办公室方向瞥了一眼,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她刚才是不是对你特别温柔?”
“温柔?”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您是不是对温柔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至少她没让你出去。”
“那是因为工作还没交代完。”
“还给你煮面。”
我立刻坐直了。
“这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说‘昨晚的面’。”
我张了张嘴,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确实说漏了。
人在职场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就是及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唐旭已经开始笑了。
“难道沈主管对你有意思?”
“怎么可能?”
我回答得太快,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一点。附近几个工位的人转过头来,我连忙压低声音。
“她是我领导,我是她下属。我们就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普通上下级关系会半夜一起回家?”
“那是因为我加班。”
“普通上下级关系会给你煮面?”
“那是因为我饿了。”
“普通上下级关系会提醒你按时吃饭?”
“那是因为她对员工负责。”
唐旭托着下巴,认真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解释挺完整。”
“本来就是事实。”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不提醒我按时吃饭?”
我愣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你没有饿到需要领导救助的程度。”
“也可能是因为她只对你负责。”
“别乱说。”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确认门还是关着,才松了口气。
唐旭笑得更明显了。
“怎么,你怕她听见?”
“我是不想让她误会。”
“她误会什么?”
“误会我对她有非分之想。”
唐旭挑了挑眉。
“你没有?”
“没有。”
这一次,我回答得慢了一点。
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昨晚的画面:厨房里的灯光,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还有我们同时伸手去拿碗时,近得有些过分的距离。
我立刻把那些画面压了下去。
沈知意漂亮、优秀、能力强,还是我的直属上级。
而我只是一个刚毕业、第一天上班就迟到、需要领导煮面才能避免饿着肚子睡觉的新人。
我们之间隔着的,恐怕不只是一个工位的距离。
“真的没有。”我补充道,“沈总监那种人,我高攀不起。”
唐旭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高攀不起?”
“嗯。”我看着电脑屏幕,故作轻松地说,“她站在公司顶层,我还在研究门禁怎么刷。我们就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工作上配合好就行。”
唐旭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几秒,他才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吧,普通上下级关系。”
他说得很慢,显然一个字都没信。
我打开文档,假装开始工作。
可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后,沈知意的身影却总在脑海里晃来晃去。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忽然觉得唐旭有句话说得不对。
她对我,确实和对别人不太一样。
但这应该只是因为——
我比较容易给她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