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我总算渐渐适应了星澜软件的节奏。
当然,“适应”不代表每天都过得轻松。
孙健依旧喜欢在会上挑问题,只是他现在挑得更具体了。试点数据的口径、用户分组的标准、表格里一个不起眼的百分比,都可能成为他发问的理由。我也从一开始的手心冒汗,慢慢练成了边听边记,回去再查证。
沈知意还是一如既往地严格。
有时她会把我交上去的材料退回来,附上几个简短的批注;有时她路过我的工位,停下来问一句“改完了吗”,让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刚把作业写到一半,就被老师从窗外看见的小学生。
唐旭倒是很快和我熟了。
他每天中午都准时问我吃什么,理由是“新人不能只靠咖啡续命”;我怀疑他只是想蹭饭搭子,但没有证据。
这几天里,我和沈知意也没再提起那碗鸡蛋面。
她不提,我自然也不会主动提醒她。毕竟有些事保持沉默,或许更有利于上下级关系稳定发展。
周四下午,我刚把一份数据整理完,手机就在桌上震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两个字:老林。
我盯着看了几秒,接通电话。
“喂,林处长,今天这么闲?”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的声音:“你小子最近怎么回事?不主动给家里打电话就算了,连消息也回得越来越慢。”
“我这不是刚工作嘛,忙。”
“忙到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那倒也不是。”
“那就是单纯不想打。”
我笑了一声:“你这逻辑跟你下棋的时候一样,走一步就觉得自己赢了。”
“少扯。中秋回家吃饭。”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还没保存的文件。
“你跟我妈说了?”
“你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问清楚,怕你中秋又说公司忙。”
“公司应该放假。”
“什么叫应该?”
“就是大概率会放。”
“那你就买票。海城到鹏城这么远,你不提前买,等放假了看你怎么回来。”
我爸平时在地方上做公务员,工作时间一向规整。下班以后没什么特别爱好,最大的消遣就是到小区楼下跟几位老头下棋。按他的话说,那里高手多,偶尔还能赢两盘;按我妈的话说,他只是想找个地方说话,不然回家就要被她安排着修修补补。
我说:“知道了,我看看票。”
“别看看,买。”
“行,林处长下命令,我不敢不从。”
“你现在翅膀硬了,还拿你爸开涮。”
“这不是跟您关系好嘛。”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嗯,关系好就赶紧回家。你妈炖了排骨。”
“我现在刚找到工作,还没领几天工资,回去是不是得给我接风?”
“你先回来,接不接风看你表现。”
“那我表现得好有什么奖励?”
“奖励你多吃一碗饭。”
“这奖励还挺实在。”
“少贫。票买好了发给我。”
“好。”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手机笑了一下。
我爸很少跟我说什么正经的大道理。他不会问我工作顺不顺利,也不太会说想我这种话。我们之间更多时候像是两个认识很多年的哥们,互相揭短,顺便确认对方还活着。
但他说“回来吃饭”的时候,我还是很难拒绝。
我打开购票软件,买了中秋节当天上午从鹏城回海城的高铁票。付款完成后,我把车次发给我爸。
他很快回复:
收到。路上别睡过站。
我回他:
我又不是第一次坐高铁。
他回:
上次是谁坐过站,又怪广播没叫醒他?
我盯着消息看了一眼,想了半天,只能回:
那次是意外。
中秋假期终于到了。
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又把笔记本电脑放进包里。临出门前,我看了眼空荡荡的小厨房,想着回来以后应该买点调料,不能每次想做饭都得重新去楼下超市。
刚锁上门,隔壁的门也开了。
沈知意穿着一身浅色的休闲装,手里拿着车钥匙,长发披在肩后。她看了看我肩上的包。
“回家?”
“嗯,中秋回海城。”
“坐高铁?”
“对。”
她点点头,没有多问。
我本来想顺便祝她中秋快乐,话到嘴边,又觉得像是有点刻意,最后只说:
“那我先走了,沈总监。”
“路上注意安全。”
“好。”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她还站在门口。她没有挥手,只是低头看了眼手机。
我也没多想。
毕竟我们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邻居之间顺口说一句注意安全,也属于合理范围。
从鹏城到海城的高铁坐了几个小时。
车厢里人不少,过道上偶尔有小孩跑来跑去。我的座位靠窗,窗外的城市和田野一段段往后退。我打开手机,想看一会儿工作消息,没看两分钟就把它关了。
中秋假期,工作邮件晚点回,应该也不会让公司倒闭。
我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时手机里多了我爸发来的消息:
到站说一声,我看情况去接你。
我回:
不用,我自己回去。你下棋吧。
他很快发来一个表情,意思大概是“你还挺懂事”。
列车到站后,我拖着行李出了站,转地铁回家。
海城的天气比鹏城凉一些,风里带着一点熟悉的湿意。一路上我看着路边的店铺和熟悉的公交站,才慢慢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小区还是以前的样子。
楼房不新不旧,门口的便利店换了招牌,保安亭旁边多了一排停在车棚里的自行车。没有什么特别漂亮的景观,也没有什么高档设施,但我闭着眼睛也知道从大门走到家楼下要经过哪几棵树。
我拖着行李箱进了小区,远远就看见楼下的空地旁围着几个人。
中间那张石桌上摆着棋盘。我爸坐在一边,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正盯着棋盘思考。旁边几个老头围观得比比赛现场还认真。
“老林,你这一步不行啊,马都送到人家嘴边了。”
我爸没抬头:“你懂什么,这是诱敌深入。”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输了三盘。”
“那是战术没执行到底。”
我拖着行李箱走近,站在旁边看了两眼。
棋盘上局势看着挺复杂,我没看出来谁占上风,只看见我爸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爸。”
他听见声音,手里的棋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回来了?”
“嗯。”
他把棋子放回桌上,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又低头看了眼我的行李箱。
“怎么就带这么点东西?”
“我回来吃饭,又不是搬回来住。”
“有本事你以后别搬回来。”
“那不行。你们家排骨我还挺喜欢的。”
旁边几个老头笑了起来。
我爸拿起外套,装作嫌弃地看了我一眼。
“行李拿上去,别挡着人家下棋。”
“你不继续下了?”
“我儿子刚回来,我不得回去看看他有没有瘦?”
“你昨天不是刚问我体重吗?”
“电话里看不出来。”
“那你看出来了吗?”
我爸上下打量我一遍。
“没瘦。看来鹏城的饭还能吃。”
“我也觉得,尤其是公司附近的烧烤。”
“少吃烧烤,多回家吃饭。”
他说着,伸手拉过我的行李箱。
“走吧,你妈在家等着呢。”
我跟在他身边往楼道走。
身后,棋友又喊了一声:“老林,棋还没下完呢!”
我爸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下次再说。”
“你每次走都说下次!”
“这次是真的,下次一定。”
我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我爸,嘴上说下次一定,实际上每天都能在楼下找到新的棋局。
而我也终于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