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拖着行李箱陪我上楼,刚打开家门,厨房里就飘出一阵熟悉的香味。
“回来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快去洗手,菜马上好。”
我把包放在玄关,换了鞋往里走。
餐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虾,还有一盘我小时候每次回家都要吃的可乐鸡翅。桌边放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米饭,热气还没散。
我妈把最后一盘青菜端出来。
“路上累不累?高铁上吃东西了吗?”
“吃了点。”
“吃的什么?”
“泡面。”
我爸在旁边拆筷子,听见这话便接了一句:“你妈问的是吃东西,不是问你有没有喝热水。”
“泡面也是东西。”
“那你这几个月在鹏城,是不是天天靠泡面活着?”
“没有,偶尔还吃烧烤。”
我妈拿筷子敲了下我的碗边。
“先吃饭,别光顾着跟你爸抬杠。”
我夹了一块排骨。肉炖得很软,咬下去时连骨头都能轻易分开,酱汁里带着一点甜味,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做法。
“好吃。”
“多吃点。”我妈说,“看着没瘦,工作应该还行。”
我爸立刻接道:“工作哪有不忙的?你妈这是觉得你在外面没吃好。”
“我听出来了。”我又夹了一块排骨,“她是在用菜表达想我。”
“少给自己加戏。”我妈嘴上这么说,又把鱼往我这边挪了挪,“这个刺少,你吃。”
我爸笑了一声。
“你看,回来一趟待遇就是不一样。我在家可没这待遇。”
“你想吃自己夹。”
“我夹了,她说我夹多了。”
“你那叫夹吗?你那叫端走半盘。”
我们边吃边聊我在鹏城的工作。我挑了些不那么复杂的内容说,说自己刚入职没多久,主要在熟悉业务,偶尔要准备方案和开会。
我爸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一句公司离住处远不远,工作习不习惯。
我妈则问得更具体。
“同事好相处吗?你每天几点下班?一个人住,有没有按时吃饭?”
“还行,同事都挺好的。下班时间不固定,忙起来会晚一点。”
“那你平时有没有认识什么朋友?”
我正准备夹鱼,手停了一下。
“同事算朋友吗?”
我妈看着我:“我说的是女孩子。”
来了。
饭桌上的排骨都没我妈这句话突然。
我低头夹了块鱼肉,仔细挑刺。
“我刚工作没多久,认识的人不多。”
我爸喝了口汤,装作随意地问:“大学那个苏蔓呢?你们不是最近还聚过一次?”
“都过去了。”
“什么叫过去了?”
“就是不联系了。”
“你以前不是挺喜欢她的吗?”我妈问。
“以前是以前。”
我把鱼肉放进嘴里,试图用咀嚼争取一点思考时间。
我爸看我不接话,替我补充道:“我看他是每天上班太忙,没时间想这些。”
这话替我解了围,我立刻点头。
“对。工作挺忙的,领导也很严格,今天要改方案,明天要开会,回家还得继续处理事情。哪有时间谈恋爱。”
我妈皱了皱眉。
“工作忙也要吃饭睡觉,总不能连认识人的时间都没有。”
“妈,我才刚开始工作。”
“我又没让你现在就结婚。我是让你多交朋友。”
我爸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你妈的意思是,别把自己活成一个只会开会的机器人。”
“这个比喻挺准确。”
“那你呢?你觉得自己有时间吗?”
我想了想。
脑海里闪过沈知意在办公室里看方案的样子,还有她在深夜厨房里煮的那碗鸡蛋面。
我立刻埋头扒了口饭。
“真的没有。”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拆穿,只给我夹了块鸡翅。
“行,忙你的工作。哪天遇到合适的,记得告诉家里。”
“知道了。”
“别只知道。”我妈提醒道,“人家姑娘可不会等你忙完所有工作。”
“我也没让人等。”
说出口以后,我才发现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在说苏蔓。
我爸和我妈互相看了一眼,没继续追问。
桌上的话题很快转到小区物业和楼下棋局。我爸说他今天本来能赢,最后是被对方临时变招打乱了节奏。我听了半天,还是没弄明白他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吃过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把我推到客厅去。
“你坐着歇会儿,路上也累了。”
“我洗两个碗又不累。”
“你在外面没洗过碗?”
“洗过。”
“那就等会儿再洗。”
我只好坐到沙发上,听爸妈在厨房里一边收拾一边拌嘴。那些声音和鹏城的车流、办公室的键盘声不一样,没什么效率,也不着急,却让我觉得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晚上,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桌上摆着几本旧书,窗边贴着小时候留下的身高记录。最上面的一道横线旁边写着一个数字,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有我爸添的备注:吹牛说能长到一米九。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几秒后,客厅传来他的声音:
“那会儿你还说自己要当篮球明星呢!”
我在房间里回道:“梦想又不犯法。”
他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我躺到床上,刚准备看会儿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沈知意发来的。
方案里预算估算的依据有一处遗漏,明天有空时补一下。
我坐起身,点开文件看了一遍。她说的地方确实少了一条备注。放假前我把数据和说明补齐了,却漏了预算区间对应的研发工时假设。
我回她:
收到,我记下了,回鹏城后补上。
想了想,又发了一句:
您放假还在看方案?
消息发出去后,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
我从窗边走到阳台。海城的夜空不算特别清澈,远处楼房的灯光把天映得有些亮,但月亮还是看得见,圆圆地挂在云边。
我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当然没有肉眼看起来好看。月亮缩在画面一角,旁边还有几根电线,像是被谁临时安排进了构图。
我还是把照片发给了沈知意。
海城的月亮。鹏城应该也看得到。
过了片刻,她回复:
看到了。
我又打字:
中秋要不要给您点个月饼外卖?就当谢谢您提醒我改方案。
这一次,她回得很快。
不用,我自己可以买。
我看着那句回复,忍不住笑了。
沈知意的傲娇有时挺稳定的,像公司网络,什么时候都不会轻易掉线。
我回她:
也是。沈总监买月饼,肯定比我挑得专业。
她发来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一会儿,脑补了一下她在屏幕另一边皱眉的样子。
我爸正好从客厅路过,看见我对着手机笑,停下来问:
“跟谁聊天呢?”
“同事。”
“女同事?”
“领导。”
我爸立刻露出一副想继续问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工作上的事。”
“行,工作上的事。”他重复了一遍,“你妈刚才还说你没时间谈恋爱。”
“她说得对。”
我爸看着我,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回了客厅。
我重新拿起手机,沈知意没有再发消息。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角。
我想起桌上剩下的那盘糖醋鱼,也想起她说“我自己可以买”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翻了个身。
假期还没过完,方案也不急着今晚改。
至于月饼——
她说她自己可以买,那我就不替她点了。
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