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还没睡醒,就听见我妈在门外敲门。
“林屿,起床。”
我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今天放假。”
“放假也不能在床上长蘑菇。起来帮我买点东西,顺便去江边散散步,别整天待在家里。”
“我昨天刚坐了几个小时高铁。”
“坐高铁又不是搬砖。”
门外安静了一下。我以为她终于被我说服了,结果房门很快被推开。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购物清单。
“鸡蛋、牛奶、葱,还有你爸要的象棋棋谱。买完以后去江边走走,晚饭前回来。”
我接过清单看了看。
“这份清单里为什么会有棋谱?”
“你爸说楼下那几个人下棋越来越厉害,他得研究一下。”
“他不是说自己每次都差一点赢吗?”
“所以才要研究。”
我妈把购物袋递给我,顺手掀开被子的一角。
“快起来。你不是说工作忙,没时间认识人吗?放假就出去走走,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我去买葱,又不是去相亲。”
“买葱也能碰到人。”
“那我争取碰到一个会帮我提购物袋的人。”
“少贫嘴。”
我被她赶出了家门。
东西很快买齐了。
我把购物袋放回家,拿着手机去了江边。中秋前后的天气还算舒服,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沿岸有人散步,有人骑车,还有小孩拿着风车追着家长跑。
我沿着江边慢慢走,想着回鹏城以后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刚入职没几天,方案才算刚站稳脚跟,接下来还有试点数据、跨部门沟通和孙健那边的后续问题。
放假前,沈知意提醒我补预算依据。我本来打算今天抽空改掉,结果被我妈安排出来买东西,文件还留在电脑里。
我正想着要不要回家以后再看一眼,前面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屿?”
我抬起头。
苏蔓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穿着浅色针织衫和长裙。江边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肩前,她伸手拨了回去。苏蔓也是海城人,和我一样考到了鹏城,是同学也是老乡。
“这么巧。”我说。
“我也没想到会遇到你。”她朝我走近两步,“你一个人散步?”
“嗯。我妈让我买完东西出来走走,免得我回家就躺着。”
“阿姨还是老样子,挺关心你的。”
“她主要是怕我在家占地方。”
苏蔓笑了起来。
“那我陪你走一段吧。反正我也没什么急事。”
她说得自然,仿佛这只是老同学偶遇后再普通不过的邀约。我也没多想,和她并肩沿着江边往前走。
起初我们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她问我在鹏城工作习不习惯,我说刚入职,事情不少,但还在适应。她问公司离住处远不远,我说走路十来分钟,算是没把通勤时间也交给公司。
“你一直挺能适应新环境的。”她说。
“我主要是没得选。”
“以前你也是这样。”苏蔓侧过脸看我,“明明心里紧张,嘴上还装得挺轻松。”
我笑了笑。
“那是因为紧张也没用。”
“你以前面试的时候,我给你发消息,你不是还说自己一点都不紧张吗?”
我想了想。
“我那会儿应该是在等电梯,手里全是汗。”
“我记得。”她说,“你当时还给我拍了张照片,证明你真的穿了西装。”
我一时想不起这件事。
大学时,我好像确实给她发过很多没什么必要的消息。她记得其中一些细节,让人很容易误以为自己在她心里占着特殊的位置。
“你记性倒挺好。”
“你的事,我当然记得。”
她说完,抬手替我拍掉肩上的一片小树叶。
动作很轻,指尖从衬衫肩头掠过,像是顺手,又像特意。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时,她没有马上移开手。她的手指在我肩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把注意力转向江面。
风吹过来,河面上泛起一层细碎的光。
苏蔓跟着我看过去,声音放低了些。
“毕业以后,大家好像都变了。”
“也可能只是终于不用每天赶早八了。”
“你还是这样。”她笑着说,“什么都能用玩笑带过去。”
“那不然呢?说我最近过得很辛苦,显得我像在求安慰。”
“你以前可不这样。”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咖啡换到另一只手里,低头走了几步。
“以前你会跟我说很多事情。比如你在准备什么面试,哪门课挂了,又或者今天在食堂吃到了什么。”
“那些事现在想起来都挺没营养的。”
“我觉得挺好的。”她说,“那时候你什么都愿意告诉我。”
我没回答。
苏蔓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
“林屿,我之前是不是有点对你不好?”
这问题来得突然。
我也停了下来。
“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觉得……以前你对我很好,我却总让你等。”她看着我,眼神比刚才认真,“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江边的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发丝。她没有马上整理,只是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一句“没关系”,或者更进一步,问她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我以前确实会这么问。
那时只要她露出一点迟疑,我就会觉得自己又有机会了。
可现在,我只想了一会儿,说:“都过去了。”
苏蔓的目光微微一顿。
“你真的放下了?”
“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想再把以前的事翻出来算账。”
她抿了抿唇,忽然挽住我的胳膊。
动作自然得像从前走在校园里那样。
“那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相处吗?”
我的手臂僵了一下。
她挽得不紧,却没有松开。她的肩膀贴着我的胳膊,仰头看我的时候,眼里带着一点熟悉的笑意。
“我们现在不就是在聊天吗?”我说。
“我说的是——”
她的话没说完,目光落到我的脸上,停了停。
就在那一刻,我想起她以前也曾这样靠近我。每次我以为自己终于等到答案,她又会退开一点,像是在提醒我别误会。
于是我把声音放轻了些。
“苏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没立刻松手,只是看着我。
过了两秒,才像是终于听懂了我的意思,慢慢放开胳膊。
“你真的变了。”
“可能是工作以后长大了一点。”
“你才工作几天。”
“那就是上班第一天迟到,逼着我快速成长了。”
她笑了,气氛又轻松起来。我们继续往前走,聊起大学里其他同学,谁结了婚,谁去了外地,谁现在还在做以前一直想做的工作。
这段路走得不算长,我却感觉比刚才更轻松。
不是因为苏蔓说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不再需要从她的话里找答案。
走到一栋临江的大楼附近时,苏蔓说她还要去附近办点事。我点了点头,正准备跟她道别,旁边的大楼入口处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知意。
她穿着浅色外套,手里拿着手机,身后跟着一个提文件袋的人。她边走边交代了几句,对方点头离开。
她抬眼时,看见了我。
也看见了苏蔓刚才挽过我的那只手臂。
沈知意的脚步停了半拍,随后朝我们走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在我和苏蔓之间停了一下。
我莫名觉得自己像是刚被抓到在上班时间摸鱼。
“沈总监。”我先开口。
“林屿。”
我赶紧介绍:“这位是苏蔓,我大学同学。刚好在江边碰上,聊了几句。”
苏蔓朝沈知意伸出手。
“你好,我是苏蔓。”
沈知意和她握了下手。
“沈知意,林屿的同事。”
我补了一句:“我们就是普通同学,刚好碰上。”
沈知意看我一眼。
“我有问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没有。”
“那你解释得挺快。”
我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苏蔓微笑着收回手,视线在我和沈知意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关系真好。”
“我们是上下级。”我说。
“普通上下级关系。”沈知意补充。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苏蔓看着她,仍旧笑着:“原来如此。”
她的手机响了。她看过消息后,对我们说:“我得先走了,约了人在里面见面。”
“好,下次同学聚会再见。”我说。
“嗯。”她看了我一眼,“有空再联系。”
这句话从前总能让我惦记很久。今天听见,我只点了点头。
“好。”
苏蔓朝沈知意也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旁边的街道。
沈知意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你不用解释这么多。”
“我解释什么了?”
“普通同学。”
“我只是怕您误会。”
“我误会什么?”
我一时答不上来。
沈知意没有追问,只看了眼我手里的手机。
“你家在哪?”
“前面那个小区,走过去十分钟。”
“上车,我顺路送你。”
她说完便转身往停车场走。我跟上去,心里还在回想她刚才那句“普通上下级关系”。
车停在小区楼下时,我爸正好从单元门里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把象棋。
他先看见我,又看见驾驶座上的沈知意。
“林屿,回来得挺快啊。”
“路上碰到同事,顺便送我回来。”
我爸走到车边,朝沈知意伸出手。
“你好,我是林屿的爸爸。一路上麻烦你了。”
沈知意下车和他握手:“您好,我是沈知意,林屿的领导。”
“领导好,欢迎欢迎。”我爸笑着说,“上楼坐坐吧,家里刚做了饭,添双筷子的事。”
“爸,她可能还有事……”
我话还没说完,我爸已经拿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喂,你先别急着盛饭,林屿带了同事回来吃饭。”他看了沈知意一眼,“对,女同事,叫沈知意,也是他公司的领导。你多拿一副碗筷,菜不用加,桌上那些够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我爸笑着答应两声,挂断电话。
“家里都准备好了,快上楼吧。”
沈知意看了我一眼,礼貌地笑了笑:“那就打扰了。”
“哪里的话,欢迎还来不及呢。”
我爸转身去按单元门,沈知意跟在他身后。我落在最后,手里还拿着那盒没来得及放回家的月饼。
进电梯后,我爸又开始热情地问沈知意海城的天气、回鹏城的安排。她一一回答,语气温和,和公司里那个说一不二的沈总监判若两人。
电梯门合上时,我忽然有点后悔。
我爸妈今晚大概会把“工作严格”这件事,问出至少三个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