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一开，我妈已经站在家门口等着了。
她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身上系着围裙。看见沈知意，她先是一愣，随即把笑容摆得格外热情。
“这就是林屿的领导吧？快进来，外面冷不冷？一路上辛苦了。”
“阿姨好，打扰了。”沈知意微微欠身。
“哪里的话，欢迎还来不及呢。”
我妈侧身让她进门，又回头瞪我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问：这么重要的客人，怎么现在才带上来？
我想提醒她这不是我带来的，是她儿子路上顺手捡回来的领导。可沈知意已经换好鞋，我妈也已经把她迎进了客厅。
“你坐，喝茶还是喝水？家里有水果，我给你切一点。”
“阿姨，不用麻烦，我喝水就好。”
“好好好，水马上来。”
我妈把沈知意安置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水。我爸则把棋盘从茶几上拿走，顺手把一盘水果推了过去。
“听林屿说你们公司最近挺忙，他刚入职，很多地方还要麻烦你照顾。”
沈知意接过水杯，笑着说：“他适应得挺快，工作也认真。”
我刚好从厨房经过，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从沈知意嘴里听见“认真”两个字，竟然有点不习惯。
我爸明显很受用。
“那就好。林屿从小有点小聪明，就是偶尔懒散。到了公司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尽管说他，不用顾虑。”
“爸，我就在这儿。”
“我是在跟你领导交流。”
“您刚才说的也不完全客观。”
沈知意抿了一口水，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
“没关系，我会注意观察。”
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立刻接道：
“他要是偷懒，您可别客气。就是工作再忙，也得记得吃饭休息，年轻人不能总熬夜。”
“妈，这个话题怎么也能绕回我身上？”
“你是我儿子，我不说你说谁？”
她把水果放到沈知意面前，又看了看餐桌。
“饭都好了，大家先吃饭吧。知意，你坐这边，离厨房近，夹菜方便。”
我妈给她安排的位置，正好在我旁边。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我一眼，脸上写着“坐下吃饭，别多事”。
饭桌上比我想象中热闹。
我妈准备的菜本来就多，知道家里来了客人，又从厨房端出来一盘刚炒好的虾仁。沈知意刚起身想帮忙，我妈已经把菜接了过去。
“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阿姨，我来帮您拿筷子吧。”
“筷子不用拿，我来就行。”
“那我帮您端汤。”
“汤烫，我来。”
我妈嘴上说着不用，手里的活却一点没少交出去。沈知意还是跟着进了厨房，把几只碗摆上桌，又帮忙把汤勺放好。
她做这些事情时很自然，没有半点客套的生疏。
我妈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越看越满意。
“知意平时工作这么忙，还会做饭吗？”
“会一点简单的。”
我想起那碗鸡蛋面，低头喝了口汤。
我妈立刻捕捉到我的反应。
“你笑什么？”
“没有。”
“你跟知意一起吃过饭？”
我一口汤差点呛住。
沈知意伸手递给我一张纸巾，动作很快，神情却仍旧平静。
“之前林屿加班到比较晚，家里没准备吃的，我给他煮过一碗面。”
我妈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一碗面啊。”
她把这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就是同事之间照应一下。”我赶紧解释，“当时已经很晚了，我新搬的房子里什么吃的都没有，沈总监怕我饿着影响第二天工作。”
“哦，怕影响工作。”
我妈点点头，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减。
“知意真是有心。”
沈知意拿起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没接话。
我爸在旁边夹菜，倒是没跟着起哄，只问她：“你家里人也在海城吗？”
“在，不过我今天主要是回来处理一点事情，顺便晚上回家住一晚。”
我妈听见她还没吃多少，马上给她夹了一块糖醋鱼。
“那多吃点，回去路上也有精神。”
“谢谢阿姨。”
“这个排骨是林屿最喜欢吃的，他小时候每次回来都要吃两大碗饭。”
我放下筷子。
“妈，我现在已经不需要用小时候的饭量来证明什么了。”
“我就是跟知意聊聊天。”
我妈把最后一块排骨放进沈知意碗里，又给我夹了块鱼。
“你也吃，别光顾着说话。”
沈知意看了眼碗里的排骨，礼貌地说：“这个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我妈立刻说，“下次来，我再做给你吃。”
我咳了一声。
“妈，人家工作忙，哪有那么多下次。”
“你怎么知道没有下次？”我妈看向沈知意，“公司放假也不一定一直待在鹏城吧？以后你们回海城了，林屿要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欢迎随时来家里跟我们说。”
“妈，您这是欢迎领导来检查工作吗？”
“我这是关心你的工作。”
“我看您关心的重点不太像工作。”
我妈没理我，转而问沈知意平时喜欢吃什么，海城待几天，回去路上要开多久。她问得自然又周到，没有一句直接提到“男朋友”三个字，可每个问题都像在替我确认她的生活情况。
沈知意回答得也很耐心。
她不再像公司里那样冷着脸，说话时偶尔会笑一下。甚至我妈起身去厨房拿东西时，她还主动跟过去帮忙，把桌上的空盘端了进去。
我妈回来时，看见沈知意在厨房里递碗，脸上的满意几乎藏不住。
我走到她身边，小声说：“妈，您收敛一点。”
“我怎么了？”
“您看她的眼神，像是已经准备把我打包送人了。”
“我看知意懂事，喜欢她不行吗？”
“喜欢可以，别把我也顺便安排了。”
我妈用锅铲轻轻敲了下我的手背。
“你先把自己收拾明白再说。”
沈知意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听见最后半句，目光在我们之间停了一瞬。
“阿姨，您不用忙了，我来就好。”
“你看，多会照顾人。”我妈接过碗，仍旧不肯让她拿，“你就坐着，陪我们聊聊天。”
沈知意只好回到桌边。
我妈等她坐下，又像是随口问道：“知意平时在鹏城一个人住吗？”
我马上接话：“妈，这个问题跟工作没关系。”
“我就是随便问问。”
“那您问点别的。”
“我问你工作，又说跟工作没关系；我问知意住哪儿，你又说不能问。你到底想让我问什么？”
“问这道鱼好不好吃。”
“鱼怎么样？”我妈转向沈知意。
沈知意低头尝了一口。
“很好吃。”
“那就多吃点。”
这场饭吃了很久。
我爸讲了几件小区里的趣事，我妈不断给沈知意添菜，沈知意则耐心地陪他们聊天。她没把话题带回公司，也没端着领导的架子，像是把那层冷淡的外壳暂时收了起来。
饭后，她主动帮我妈收碗。
我妈这回没有拦住，只在旁边陪她一起收。
我站在客厅，看着她们俩一人端一摞碗进厨房，觉得自己像是被排除在某种默契之外。
我爸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问：
“你领导平时也这么热情？”
“平时不这样。”
“那今天挺给你面子。”
“她是客人，礼貌而已。”
我爸笑了一声。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
“您最好别掺和。”
“我就是提醒你，别把人家对你的照顾都当成工作要求。”
“她就是普通同事。”
我爸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我的肩。
天色渐暗，沈知意起身告辞。
我妈把一盒月饼塞进她手里。
“带上，路上吃。你晚上还要开车，饿了可以垫垫。”
“阿姨，不用了，您留着吃。”
“家里还有。这个你拿着，别跟阿姨客气。”
沈知意推了两下，最后还是接过来。
“谢谢阿姨。”
“到了以后给林屿发个消息，让他知道你安全到家。”
“妈，她自己会开车，不需要我确认。”
我妈回头看我。
“人家是你的领导，你关心一下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没能想出一个听起来合理的反驳。
沈知意倒是笑了。
“好，到了我会告诉他。”
她换好鞋，向我爸妈道别。我爸坚持送她下楼，我妈则站在门口，叮嘱她路上慢点开。
我跟着她一起下楼。
小区门口，沈知意停在车边，把月饼盒放到副驾驶。
“今天谢谢你爸妈招待。”
“应该我说抱歉，我妈太热情了。”
“挺好的。”她打开车门，“你家人都很亲切。”
“她还说下次做饭给你吃。”
“我听见了。”
“您不用有压力，她对谁都挺热情。”
沈知意看着我。
“我没压力。”
她说完坐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
我站在车窗边，还是补了一句：“今天真的只是普通同事来家里吃饭。没有别的意思。”
沈知意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你为什么总要强调这个？”
“我怕我爸妈误会。”
“那你跟他们解释清楚就好。”
“我解释了。”
“那不就行了？”
她看着我，语气平静，脸上的笑意却已经淡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秒后，她重新发动汽车。
“回去吧，外面冷。”
“路上小心。”
“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夜改方案。”
“收到。”
车子驶出小区，红色尾灯很快消失在路口。
我转身往单元楼走，刚进门就收到我妈的消息：
知意人不错，你对人家态度好一点。
我停在电梯前，回了她一句：
她是我领导。
我妈很快发来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进口袋。
普通同事。
我爸妈应该听懂了。
至少，我希望他们听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