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后的几天,试点总算跑了起来。
我每天的工作,从整理方案变成了盯数据、查问题,再把查出来的问题塞进下一版表格。孙健偶尔还会问几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不过只要手里有数据,至少不用全靠嘴硬撑着。
沈知意照旧忙。
她的办公室通常比我来得早亮灯,比我走得晚熄灯。偶尔路过我的工位,她会停下来问一句进度,听完再指出一个我没注意到的地方。
时间一长,我甚至摸出了点规律。
她拿着咖啡过来,通常只是问问;拿着打印好的材料过来,我最好先把旁边的椅子搬好。
这天上午,我把昨天的试点结果整理完,抬头看向她的办公室。
灯没亮。
九点十分,我以为她在开会。
九点四十,我以为她去了别的部门。
十点半,我终于忍不住问唐旭:“沈主管今天外出了?”
唐旭正往嘴里塞饼干,闻言看了眼那扇关着的门。
“没看见她。”
“请假了?”
他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
“沈主管?”
“嗯。”
“我来这么久,就没见她请过假。”
旁边一个同事听见,也转过椅子。
“她之前感冒还来开会呢,嗓子都哑了,照样把需求问了一遍。”
“也可能有别的安排。”唐旭拿起手机看了看,“群里没说。”
我点点头,重新看向电脑。
过了几分钟,还是拿起手机,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试点数据已经出来了,我整理好发您。您今天不在公司?
发完,我把文件也一并传了过去。
消息没有回复。
午休时,我又看了一眼,聊天窗口还停在我发出去的文件上。
她平时不一定秒回,但工作日连续几个小时没有动静,确实少见。
“怎么了?”唐旭端着饭过来,“今天吃饭都不专心。”
“没事。”
“没事你盯着手机看什么?”
“等消息。”
他立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工作消息。”
“我还没说是谁。”
“你脸上已经说了。”
唐旭笑着坐下来,把一双没拆封的筷子推给我。
“赶紧吃。别等消息等到自己也不上线了。”
下午,我把能处理的事情都提前处理完。
需要研发确认的内容列进群里,运营那边的反馈也整理好发了过去。临近下班时,唐旭看着我已经清空的待办事项,颇为感慨。
“你今天效率挺高啊。”
“想准时走。”
“回去有事?”
“看看邻居。”
他说了声“哦”,过了两秒,忽然抬头。
“哪个邻居?”
我已经背上包了。
“一个不爱回消息的。”
回到公寓,我没先进自己家,径直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沈知意的门。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两下。
“沈总监,是我,林屿。”
门里安静了片刻,才传来拖鞋蹭过地面的声音。
门打开一条缝。
沈知意扶着门把手站在里面,穿着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长发散在肩后。平时总收拾得利落的头发,此刻有几缕贴在脸侧,脸颊泛着不太正常的红。
她看见我,似乎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嗓音哑得厉害。
我原本准备好的“领导今天怎么没上线”,顿时没了用武之地。
“你生病了?”
“一点感冒。”
“量体温了吗?”
“没有。”
她说完咳了两声,扶着门框的手慢慢往下滑了一点。
我赶紧伸手托住她的胳膊。
“先进去坐着。”
“我没事。”
“您这句话,现在的可信度跟我喝多了说‘没喝多少’差不多。”
她抬眼看我,像是想反驳,最后却只皱了皱眉。
我扶着她往客厅走,把人安置在沙发上,才回去关门。
茶几上放着半杯水,还有一包拆开的纸巾。电脑搁在一旁,屏幕已经黑了,充电线却还连着。
我看了眼电脑。
“都这样了,还准备办公?”
“早上看了一会儿。”
“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你发了文件。”
“那您怎么不回?”
沈知意靠着抱枕,闭了闭眼。
“睡着了。”
我心里那点悬着的担心,这才落下一些。
“体温计在哪儿?”
“电视柜下面,医药箱里。”
我找到体温计,又接了杯温水放到她手边。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等温度出来,我低头看了一眼。
三十八度六。
我把数字转给她看。
“沈总监,你对‘一点’的定义,是不是跟我们不太一样?”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蹲在茶几旁,检查医药箱里的东西。
“吃过药了吗?”
“没。”
“今天吃饭了没有?”
她停了停。
我抬起头。
“这个问题还需要回忆?”
“早上没胃口,后来一直在睡。”
很好。
前几天还提醒我按时吃饭的人,轮到自己,执行得也不怎么样。
我摸出手机,先查附近的药店,又转头问她有没有药物过敏、以前发烧通常怎么处理。她大概是烧得没力气,难得没有嫌我问得多,一句一句答得还算配合。
确认过情况,我在线问了药师,按建议下了单,连同体温计电池和几样清淡食材一起叫了配送。
“先喝点水。等会儿吃点东西,再按说明用药。”
沈知意看着我。
“你今天不加班?”
“事情处理完了。”
“排期——”
“发群里了,研发待确认的部分也标好了。”
“运营那边——”
“回复了,两处数据口径正在核对。”
她安静下来。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她。
“还有问题吗?”
沈知意靠回沙发,声音很轻。
“你倒是准备得挺充分。”
“主要是不想在病床边临时开会。”
她唇角动了一下,刚有点笑意,就又咳起来。
我赶紧把纸巾递过去。
“别笑了,先留点体力批我。”
厨房里有米,也有鸡蛋。
我煮上一小锅粥,趁着等水开的工夫,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到一边,又把空调温度调得舒服一些。
沈知意侧躺在沙发上,薄毯盖到肩头,眼睛闭着。
我走过去,想把她身后快掉下来的抱枕扶正。她却恰好睁开眼,抬起头。
两个人的额头险些碰在一起。
我及时停住,手还悬在她肩侧。
她大概也没反应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离得太近,我能清楚感觉到她呼吸间的热意。
“你干什么?”
“扶抱枕。”
我把抱枕往她身后塞了塞,以证清白。
她重新躺回去,毯子边缘滑下一点。
我替她拉好,动作比刚才小心。
“放心,这次站得挺稳。”
沈知意闭着眼,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你还记得。”
“毕竟差点把领导带倒,算职业生涯里的重要事故。”
“你知道就好。”
这句熟悉的语气让我松了口气。
还能翻旧账,看来精神没有想象中那么差。
配送到门口时,粥也差不多煮好了。我把东西收进来,仔细看过药品说明,核对过用法,才放到茶几上。
粥盛进碗里,热气升得很慢。我拿勺子搅了搅,放到温度合适,才端给她。
“能自己吃吗?”
沈知意伸手接碗。
“我只是发烧。”
“行,保留独立用餐能力。”
她瞥我一眼,低头喝了一口。
我坐在旁边,等她评价。
她喝了第二口,还是没说话。
“怎么样?”
“能吃。”
我看着那碗粥。
“这个评价听起来像是刚过及格线。”
“你还想要多少分?”
“至少比‘能吃’高一点。”
沈知意握着勺子,抬眼看我。
“那……挺好吃的。”
她说得很轻,嗓音还哑着。
我顿时满意了。
“谢谢领导认可。”
她低下头,没理我,只是又喝了一口。
吃过粥,用过药,我把碗洗好,回到客厅时,沈知意正伸手去拿电脑。
我先她一步,把电脑抱了起来。
她抬头看我。
“我只看一眼。”
“这句话我听唐旭说过。”
“然后呢?”
“然后他看到了下班。”
“我还有文件没确认。”
“着急的可以发给我,其他的明天再说。”
她皱起眉。
我抱着电脑没动。
平时在公司里,我不太敢跟她这么僵持。可她现在窝在沙发里,头发有点乱,连皱眉都显得没什么力气,我心里那点对领导的敬畏,实在很难维持原样。
“沈总监,”我放缓语气,“今天先当个病人,行吗?”
她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收回手。
“放桌上。”
“好。”
我把电脑放到餐桌最远的一边。
她看着那段距离,似乎懒得再跟我计较。
过了半个多小时,我让她重新量了一次体温,比刚才低了一些。她喝过水,精神也稍微好了点,只是仍旧犯困。
“今晚再看看。”我把体温计放到她伸手能拿到的地方,“如果一直不退,或者更难受,就去医院,别硬扛。”
“嗯。”
“药的时间我给你写在纸上了,别重复吃。”
“知道了。”
“手机别静音,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就在隔壁。”
她抬眼看我。
“你说完了吗?”
我停了一下。
“暂时说完了。”
沈知意拉高毯子,遮住半张脸。
“比我妈还啰嗦。”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水杯往里推了推。
“没办法,照顾领导,业务不熟,只能多确认几遍。”
她没有接话。
我以为她已经困得要睡过去,刚拎起包,就听见她叫我。
“林屿。”
“嗯?”
“今天……谢谢。”
我回头看她。
她垂着眼,手指捏着毯子的一角,没有看我。
我笑了笑。
“一碗面换一碗粥,您不亏。”
“你算得还挺清楚。”
“主要是怕您记账扣我工资。”
这一次,她真的笑了一下。
很浅,却比平时少了许多防备。
我走到门口,把自己的号码又拨给她一次,确认铃声能响,才放下心。
“我晚点再来看看。”
“嗯。”
门轻轻合上。
我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才拿钥匙开自己家的门。
早上还觉得她办公室不亮灯挺不习惯,现在终于知道原因,却一点也没觉得轻松。
回到家,我先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想了想,又把充电器插在沙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