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松开手以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右胳膊已经不太属于自己了。
我坐直身子,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
麻。
从肩膀一路麻到指尖,像有一群蚂蚁连夜在里面开了个会,现在散场了,正各自找出口。
沈知意靠在枕头上,看着我缓慢甩手的动作,目光有些不自然。
“你……一晚上都坐在这里?”
“也没有。”
她看向床边的椅子。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补充道:“后半夜趴了一会儿。”
屋里安静下来。
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恰好落在床边。我低头看看自己皱巴巴的T恤,又看看她捏着被角的手,觉得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让气氛别那么像等待双方陈述经过。
“您家椅子挺结实。”
沈知意抬眼。
“坐一晚上,没有任何异响。质量不错。”
她抿了抿唇,把脸转向窗边。
“你可以回去睡。”
“先看看还烧不烧。”
她这次倒没反对,接过体温计,安静地等着。
温度已经降了不少,不过她脸色仍不算好,嘴唇有点干,眼下也带着淡淡的倦意。说话时嗓音还是哑的,明显没恢复过来。
我把水杯递过去。
“今天周末,不用去公司。”
“我知道。”
“那就继续休息。”
她捧着杯子喝了两口,忽然看向床头的手机。
我抢先一步开口:“手机充满了,工作群也没有紧急消息。”
沈知意看了我一会儿。
“你都安排好了?”
“没有。早餐还没安排。”
她似乎被我这句话提醒了,低头摸了摸肚子,又很快把手放回被子上。
我假装没看见。
“我先回去洗漱,顺便睡一会儿。你饿了给我发消息。”
“嗯。”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林屿。”
“怎么了?”
“昨晚……辛苦了。”
我扶着门框回头。
她说完就低下头,伸手整理被子,仿佛那条被子忽然有了非整理不可的必要。
我笑了一下。
“先记着,等您康复了再考虑怎么奖励我。”
她抬眼看我。
“你想要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
“下次方案退回来,少写一个‘重做’。”
沈知意沉默两秒。
“不行。”
“……”
我点点头。
行,原则还在,看来确实好些了。
回到自己家,我先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肩膀上时,我才意识到昨晚那个姿势有多别扭。换好衣服出来,整个人困得眼皮打架,倒在床上之前,还特意把手机放到了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这一觉睡到十点多。
醒来后,我看了眼手机。
沈知意发来两条消息。
一条是八点多的。
我点了早餐,你不用起来。
另一条是半小时前的。
还在睡?
我坐起来,揉了揉头发,给她回了个消息。
醒了。中午想吃什么?
她很快回复:
不用麻烦,我可以点外卖。
我低头看看厨房。
搬进来以后,我确实没正经在这里做过几顿饭。灶台干净得像摆设,冰箱打开能听见回声,里面只有几瓶水和半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吐司。
再这么下去,我这套房子都快失去厨房使用功能了。
我回她:
正好我要买菜,中午一起吃。有没有不吃的?
这次隔了一会儿。
没有,简单一点就好。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钥匙,出了门。
小区附近的超市周末人不少。
蔬菜区里,一位阿姨正在认真挑番茄,每拿起一个都要翻过来看看。我推着购物车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顺便查了查清单。
米、鸡蛋、青菜、南瓜。
再买一块新鲜的鱼。
我没准备做什么复杂的菜,清淡一点,做起来也快。沈知意现在没什么精神,端上一桌需要她努力表扬的大菜,反倒像给病人额外安排工作。
卖鱼的师傅替我处理好鱼,问我要不要切块。
“整条吧,拿回去蒸。”
他把袋子递给我,又看了眼购物车里的东西。
“给家里人做饭?”
我接袋子的手停了半秒。
“给邻居。”
师傅点点头,没有多问。
倒是我自己,推着购物车走出去好几步,还在想刚才为什么要解释。
邻居就邻居,有什么不对。
我又拐进生活用品区。
洗洁精、垃圾袋、抹布,阳台上缺几个晾衣架,还得买个收纳盒,把桌上那些到处乱跑的充电线收起来。
路过拖鞋货架时,我停了一下。
沈知意家里给我穿的那双拖鞋稍微小了一点,昨晚来回走了几趟,脚跟始终露在外面。
我挑了双男款,放进购物车。
走出两步,又退回来拿了双女款。
我家总共就一双拖鞋。
万一有人来,不能让人家一直穿鞋站着。
我这么想着,把两双拖鞋压到了购物袋最下面。
拎着东西回小区时,两只手都被勒出了印子。
我先回自己家,把日用品分出来,又把买多的蔬菜和鸡蛋放进冰箱。原本空得有点可怜的冰箱,总算有了点认真过日子的样子。
洗洁精放水槽旁边,垃圾袋装进抽屉,抹布洗好挂起来。
至于拖鞋——
我把女款的那双放进鞋柜,关上柜门,决定暂时不研究这个采购行为。
然后,我拎着中午要用的菜去了隔壁。
沈知意来开门时,已经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脸颊的红退了些,却仍旧没什么精神。
她低头看我手里的袋子。
“你买了这么多?”
“还有一部分在我家。”
我换上新买的拖鞋,往里面走。
沈知意的视线落到我脚上,停了一下。
“你还自带拖鞋?”
“之前那双小了。”
她低头看了眼鞋柜里的旧拖鞋。
“你可以说。”
“现在不是解决了吗?”
我把菜放到厨房,打开袋子,一样样往外拿。
她跟了过来,站在水槽旁边看我。
“需要做什么?”
“需要休息。”
“我可以洗菜。”
“不用。”
她伸手去拿青菜,我先一步把菜拿起来,放进了洗菜盆。
沈知意的手停在半空。
我抬头看她。
“你现在站着都没什么精神,别忙了。”
“只是洗个菜。”
“那你坐着,帮我确认一下东西放在哪里。”
她看着我,像是在衡量这个提议是否损害了自己作为房主的地位。
过了一会儿,她指了指旁边的柜子。
“蒸锅在下面。”
“好。”
“碗在右边。”
“收到。”
“盐和生抽在灶台边。”
我照着她说的位置打开柜门。
里面的锅具摆得很整齐,碗碟也分了大小,连调料瓶的标签都朝着外面。和她办公室桌上的文件风格高度一致。
我拿出蒸锅,回头看她还站着。
“沈总监,位置交代完了,可以离岗了。”
她轻轻皱了下眉。
“这是我家。”
“所以您不用打卡。”
她看了我几秒,终于转身走到餐桌旁坐下。
厨房里很快忙了起来。
我先把米洗好,放进电饭煲,又将南瓜去皮切成小块。
刀刃落在砧板上,声音一下下响着。水槽里开着细细的水流,窗外偶尔传来小区孩子玩闹的声音。
沈知意坐在餐桌旁,没有开电脑,也没有看工作文件。
她捧着一杯温水,安安静静地看我处理食材。
我洗好鱼,擦干水分,铺上姜丝,等锅里的水烧开。
回头拿盘子时,刚好对上她的目光。
“怎么了?”
她收回视线。
“没什么。”
“是不是不相信我的厨艺?”
“你看起来不像刚学的。”
“这算夸奖吗?”
“算观察结果。”
我把鱼放进蒸锅,盖好锅盖。
“我上高中那会儿,我妈有段时间比较忙,我爸又经常研究他的象棋。我饿了不能指望棋谱给我做饭,就自己学了一点。”
“你爸不会做?”
“会。”
她抬眼。
“不过他的厨艺比较稳定。”
“什么意思?”
“稳定地只会那几样。番茄炒蛋、蛋炒番茄,以及前两样放在一起配米饭。”
沈知意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看着她。
“笑了?”
“没有。”
“那可能是水杯比较好笑。”
她终于抬头看我,唇角还留着一点没收回去的弧度。
“继续做你的饭。”
“好。”
我把南瓜放到另一个锅里煮汤,转头打鸡蛋。蛋液里兑了温水,撇掉表面的浮沫,再盖好,准备一会儿蒸。
青菜最后下锅。
油热起来时,我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沈知意仍旧坐在原处,只是把杯子放下,靠着椅背,像是被厨房里这些平常的声响哄得有些犯困。
“困了就去躺会儿,做好叫你。”
她摇了摇头。
“在这儿坐着就行。”
我没再劝。
窗外的光照进餐厅,在她手边落了一小片。她伸手把快要滑下来的袖口往上拉了拉,又继续看我做饭。
我忽然觉得,厨房里多一个安静等着吃饭的人,和自己随便煮点东西对付一顿,确实不太一样。
至少我连青菜的火候都看得更认真了些。
饭做好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清蒸鱼、蒸蛋、一盘青菜,外加一小锅南瓜汤。
都不复杂,摆到桌上却也像模像样。
沈知意站起来想盛饭,被我伸手接过了碗。
“我来。”
她看了看空下来的手。
“我今天是不是只能坐着?”
“也不是。”
我把饭放到她面前。
“还需要负责吃。”
她没再争,重新坐下。
我把鱼身上的姜丝拨开,先夹了一小块放进自己碗里,确认熟透了,才把鱼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尝尝,没放太重的调料。”
沈知意夹起一块鱼肉,慢慢吃下去。
我坐在对面,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她又舀了一勺蒸蛋。
蒸蛋表面很平,勺子碰下去轻轻晃了一下。她低头吃完,才抬眼看我。
“很好吃。”
我原本已经做好了听“还行”的准备,忽然收到这个评价,反倒愣了愣。
“真的?”
“嗯。”
她说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不像客套。
我心里那点悬着的劲松下来,拿起筷子。
“看来我还有别的职业发展方向。”
沈知意看着我。
“你想转行?”
“暂时不想,就是先给自己留条后路。”
“那你最好先把试点做完。”
“吃饭的时候也要提醒这个?”
“不是你提的职业发展吗?”
我点点头。
“行,怪我话多。”
她的胃口比昨晚好一些,吃得不快,却把碗里的饭吃了大半。我见她不再动筷,便替她盛了小半碗汤,放到手边。
“喝不下就放着,不用勉强。”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问:
“你平时一个人也这样做饭?”
“哪有。”
我夹了一块鱼,仔细挑出刺。
“一个人能省不少步骤。有时候锅里煮了什么,直接端锅吃,还少洗一个碗。”
沈知意看了眼桌上的菜。
“那今天呢?”
我挑鱼刺的动作慢了一下。
她拿着汤勺,正等我回答。
“今天是病号餐。”
“哦。”
她低头喝汤。
我把那块挑好刺的鱼肉放到她碗边,放下以后才想起,这个动作好像有点太自然了。
沈知意也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夹起鱼肉吃了。
我只好低头继续吃饭,假装刚才只是在进行正常的分餐工作。
吃过饭,沈知意坚持要收拾。
她刚把两个空碗叠起来,我就从她手里接走了。
“等你好了,有的是机会洗。”
“你忙了一上午了。”
“所以不差这几分钟。”
她站在桌边没动。
我端着碗,想了想,给她安排了一项工作。
“要不你帮我找个保鲜盒?剩下的汤装起来,晚点热着还能喝。”
这次她没有再反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盒子,放到水槽旁边。
终于参与了一点家务,她神情看起来都自然了些。
我把剩菜装好,餐桌擦干净,灶台也顺手收拾了一遍。沈知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后来大概确实累了,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我。
等我洗完手出来,她已经靠着抱枕闭上了眼。
听见脚步声,她睁眼看过来。
“收拾好了?”
“嗯。”
“谢谢。”
我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你睡会儿。我回去把家里收拾一下,搬进来这么久,今天才发现鞋柜里还有购物袋没拆。”
她点点头。
“晚点饿了,冰箱里有汤和粥,热一下就行。需要帮忙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我走到玄关,换回自己的鞋。
沈知意忽然叫住我。
“林屿。”
“嗯?”
她坐在沙发里,毯子搭在膝上,神情比平时柔和一些。
“今天做的饭,真的很好吃。”
这回没有工作,也没有试点。
只是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
我握着门把手,笑了笑。
“那就好。”
回到自己家,我先把窗户打开。
风从阳台吹进来,客厅里还是早上匆忙出门的模样。沙发上扔着换下来的衣服,桌上放着充电线和没拆完的快递盒。
我把衣服扔进洗衣机,拆掉纸箱,垃圾分类装好,又将今天买的收纳盒摆到桌上。
拖地拖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
沈知意发来的。
你买的拖鞋落在我家了。
我扶着拖把,给她回消息。
本来就是留在那边穿的。旧的那双太小。
发完才觉得这句话,好像默认了自己以后还会去。
我盯着屏幕,正考虑要不要补一句“方便照顾病人”,她已经回复了。
嗯,给你放鞋柜了。
我看了两遍,没再解释。
把手机放下,继续拖地。
拖到玄关时,我停下来,打开鞋柜。
早上买的另一双拖鞋还放在里面,标签都没拆。
我弯腰把标签剪掉,将它摆正,又把旁边乱放的鞋往里收了收。
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我关上柜门,拎起拖把走回客厅。
今天下午,自己的房子也该好好收拾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