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我在公司电梯里碰到了沈知意。
她已经换回白衬衫和黑色西裤,长发整齐地垂在肩后,手里拎着包。除了脸色还稍微淡一点,几乎看不出前两天生过病。
“早。”我走进去,按了十一楼。
“早。”
她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上。
我看了她一眼。
“今天好些了?”
“好了。”
“还咳不咳?”
“不怎么咳了。”
“早餐吃了吗?”
沈知意终于转过头。
“林屿。”
“嗯?”
“你现在说话,为什么总是三个问题一起问?”
我把后面那句“药带了吗”咽了回去。
“职业习惯,先确认需求。”
她看着我,像是想反驳这句话,最后却只是收回目光。
“吃过了。”
电梯门打开,她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呢?”
“也吃了。”
她点点头,往公司方向走。
我站在电梯门口,忽然觉得这周一的开场还不错。
事实证明,人不能太早对一天作出评价。
尤其不能根据领导在电梯里问了句吃没吃饭,就擅自推断她今天心情很好。
九点半,产品部早会。
我把试点阶段报告投到屏幕上,刚讲到第二页,沈知意就打断了我。
“这部分重新说明一下。”
我握着鼠标,回头看屏幕。
“您指的是留存变化?”
“你写的是,调整引导流程后,试点用户的七日留存明显提高。”
“对,目前两组数据有差异——”
“数据观察满七天了吗?”
会议室静下来。
我停了一下。
“完整观察周期只覆盖了第一批用户,后续进入的用户还在持续跟踪。”
“那你为什么把所有用户放在同一张表里,下这个结论?”
她语气不高,却没有半点缓和。
我重新看向图表。
最早一批用户的数据已经完整,但新增样本还没跑完周期。我做汇总时,把它们放在了同一个页面,虽然备注里有说明,结论却写得太满。
“这里确实不够严谨。”我说,“应该拆开。”
“还有这一页。”
沈知意翻到后面的转化分析。
“对照组和试验组的渠道来源占比发生了变化,你没有把影响单独列出来。你现在看到的是方案效果,还是用户结构差异?”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材料。
“需要再核对。”
“这不是会上才应该想到的问题。”
她把笔放到桌上。
“试点的价值是帮助我们判断下一步该怎么做,不是证明最初的方案一定正确。正向结果要核实,不好看的数据也要放进来。你这份报告,把结论写在验证前面了。”
我站在屏幕旁边,背一点点绷直。
周末那个坐在餐桌边,安安静静等着吃饭的沈知意,忽然离我很远。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趴在她床边睡得太别扭,顺便做了个过于完整的梦。
梦里她会抱着我的胳膊,会说我煮的饭好吃。
现实里她看着我,继续问:
“如果现在把这份报告发给运营,他们根据这个结论扩大投入,后面结果没有复现,你准备怎么解释?”
“我会重新整理,区分完整样本和观察中的样本,把渠道差异补进去。”
“什么时候给我?”
“今天下班前。”
“可以。”
她翻回第一页,目光落在我的名字上。
“以后提交之前,先问自己一遍:这个结论,经不经得起别人拿原始数据来问。”
“明白。”
我坐下的时候,旁边的唐旭悄悄把水杯往我面前推了一点。
我喝了口水,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下。
是温的。
所以刚才也不是被冷水激出来的幻觉。
沈知意已经开始看下一位同事的材料,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工作讨论。
也确实是。
她指出的问题,都存在。
只是我在心里给周末的她和眼前的她对照了半天,始终没能顺利拼成同一个人。
会议结束后,我抱着电脑往外走。
唐旭立刻跟了上来。
“怎么样?”
“还活着。”
“我看出来了。”他压低声音,“沈主管今天火药味怎么这么重?”
“可能是我这份报告比较易燃。”
唐旭没忍住笑,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别往心里去,她对事不对人。”
“知道。”
“而且她愿意一条条问,说明还有救。之前有个文档,她看了两页,直接关掉了。”
“你在安慰我?”
“是啊。”
“那你这个方法挺特别。”
回到工位,我打开原始数据,把报告里的问题逐条列出来。
越核对,越发现她问得准。
第一版方案做得顺利,会上又被老板夸了两句,我确实有点急着把结果做出来。看见几项数据变好,注意力也跟着往好的地方偏。
想到这里,我那点被当众批评的郁闷稍微散了一些。
但这不影响我在心里小声抱怨。
女人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生物。
周末还说“真的很好吃”,周一就变成“这个结论经不经得起问”。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默默修正了这个不太公平的结论。
别人我不知道。
沈知意这本书,至少目前不太好翻。
一整天下来,我几乎没离开过工位。
午饭是唐旭替我带的。我边吃边重新拆分样本,把尚未完成观察周期的用户单独列出来,又联系运营核对渠道变化。
下午五点半,新版报告终于整理完。
结论比上午那份短了不少。
没有“明显提升”,也没有“验证成功”,只保留了现阶段能确认的变化,以及仍需继续观察的问题。
看着朴素许多,倒踏实了。
我把报告发给沈知意,附上修改说明。
她没有马上回复。
我等了一会儿,开始收拾桌面。
唐旭已经背上包,临走前还不忘问我:“今晚吃什么?”
“先看看今天能不能按时走。”
“报告都交了。”
“交了不代表结束。”
话音刚落,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沈知意:
来办公室。
我和唐旭一起看着那四个字。
他慢慢把搭在我肩上的手拿开。
“那你先忙。”
“你跑得挺快。”
“主要是我留下来也帮不了你。”
他说完就走,动作利落得像早就演练过。
我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气,拿起笔记本去了沈知意办公室。
“进。”
我推门进去。
沈知意正在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了下眼。
“把门关上。”
我关上门,坐到她对面,笔也拔好了。
“报告还有哪里需要改?”
她没回答,先起身走到玻璃墙旁,把百叶窗拉了下来。
叶片一层层合拢,外面的工位被挡住,办公室里顿时安静许多。
我握笔的手停住。
批评还要拉百叶窗。
看来这次内容不少。
沈知意回到桌前,看了眼我摊开的本子。
“你准备记什么?”
“需要修改的地方。”
“报告我看了,下午这版可以继续用。后面按观察节点更新。”
我愣了一下。
“那您叫我来是……”
她从桌边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看看。”
我低头翻开。
是一个新签下来的客户项目,合同审批页上还有刚落下不久的签字。客户资料、初步需求和内部资源安排都夹在里面,整理得很完整。
我往后翻了两页,心跳慢慢快起来。
这个客户的业务规模不小,需求也清晰,涉及的产品方向正好和我最近接触的用户运营有关。更难得的是,项目已经过了前期谈判,接下来要进入需求确认和执行阶段。
不用从一张白纸开始瞎摸,预算和配合人员也都列好了。
对一个新人来说,简直好得有点不真实。
我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眼项目负责人那栏。
那里暂时空着。
“这个项目……”
“需求梳理和运营策略这部分,你来跟。”沈知意说,“我负责总把关,研发和商务会有人配合。明天下午先跟客户开一次线上需求会,你今晚不用赶材料,先把资料读清楚。”
我抬起头。
“我?”
“不然我叫你来看什么?”
我低头再看了一遍文件。
上午还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要把试点报告重写到退休,下午突然多了一个能独立参与的客户项目。
我努力控制着表情,嘴角却已经有点不听使唤。
“这个项目资源挺好的。”
“所以别浪费。”
“我刚来,交给我合适吗?”
沈知意看着我。
“这部分工作和你目前做的内容有关,能力够不够,做出来才知道。不会的及时问,不要为了显得自己什么都懂,等到最后一天才说做不了。”
“明白。”
我翻开资源安排那页,又看了一遍。
研发支持有明确排期,商务也指定了对接人。连第一轮需求会,她都已经把主要沟通方向标了出来。
我心里那点高兴,彻底压不住了。
“沈总监。”
“说。”
“上午批我那么狠,晚上给我这个,您这节奏安排得挺考验心脏。”
她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上午那份报告不该批?”
“该。”
“这个项目你不想做?”
“想。”
“那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我把文件往自己面前拢了拢,生怕她临时收回去。
沈知意低头合上笔记本,语气淡淡的。
“客户之前合作过,沟通效率比较高,适合你熟悉完整流程。不是让你去练手,是让你承担其中一部分工作。”
“我知道。”
“也别因为接了新项目,就把试点扔在一边。”
“不会。”
她交代完,伸手去拿水杯。
我看见杯子里装的是温水,桌边也没再摆咖啡,忽然又想起周末那个捧着碗,安静吃饭的人。
原来没有消失。
只是进了公司以后,被她藏得挺严实。
我抱着文件站起来,心情一好,嘴就有点不受控制。
“那我能不能理解成——我那顿饭,多少还是让领导吃满意了?”
沈知意端水杯的动作一顿。
我看着她,努力让自己显得只是在开一个很普通的玩笑。
她慢慢放下杯子。
“林屿。”
“嗯?”
“项目安排看的是工作能力。”
“明白。”
“和吃饭没有关系。”
“我就随口——”
她转过头,目光已经凉了下来。
“出去。”
我立刻把文件抱稳。
“好,沈总监,您早点下班。”
门关上之前,我隐约看见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笔,又放了回去。
外面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我回到工位,把新项目资料放进包里,又忍不住拿出来看了一眼。
客户名称,项目范围,配合资源。
一项都没变。
确实是给我的。
我重新收好文件,背起包,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沈知意的办公室。
百叶窗还拉着。
想起她刚才一本正经解释项目安排、最后又冷着脸赶我出门的样子,我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上午被批的那点郁闷,到这时才算彻底散了。
沈知意这本书确实不好翻。
不过,我好像又多看懂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