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我忙得连午饭吃什么都要交给唐旭决定。
新项目已经开过两轮线上需求会,前两次主要由沈知意和商务同事主持,我在旁边记录。客户提出的几个问题,比我预想中更细。我一边补资料,一边跟研发确认可行性,原来那个试点也没落下,每天照常更新跟踪表。
沈知意看材料时依旧不留情面。
不过,至少我已经学会区分,她把文件推回来时,哪种表情代表“改两处”,哪种代表“你最好重新想想”。
大多数时候,我猜得还算准。
少数时候,她会用行动证明,我对领导的了解依然很浅。
好在日历是公平的。
不管方案改了几版,也不管孙健今天又问了什么问题,国庆假期还是一天一天地近了。
放假前最后一个下午,整个公司都浮着一股明显不属于工作的兴奋。
打印机旁有人讨论自驾路线,茶水间里有人研究车票,隔壁两个同事为了到底去山里还是海边,已经争论了半个小时。
唐旭坐在我旁边,对着手机长吁短叹。
“酒店怎么能这么贵?”
我看了眼他的屏幕。
“你不是说不出门?”
“我只是先了解一下,看看自己错过了什么。”
“现在了解了吗?”
“了解了。”他退出软件,“错过了一次大额消费。”
我笑着保存好文件。
电脑里的待办事项已经清得差不多。客户那边确认了节后的沟通时间,研发排期也回了消息,只要运营把最后一批数据传过来,我就能把试点阶段复盘的框架搭好。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孙健发来的消息。
三点半,到会议室对一下试点。
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唐旭凑过来。
“怎么了?”
“孙组长找我开会。”
他看了眼时间,脸上的喜悦收敛了一点。
“这种时候开会,通常不像什么好事。”
我把电脑合上。
“也可能是提前祝我节日快乐。”
唐旭认真地想了想。
“那你最好录音,比较有纪念意义。”
三点半,我准时到了会议室。
孙健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放着电脑。运营组来了两个人,沈知意也在,正翻看最近的试点记录。
我坐下后,先把当前进度说了一遍。
“现在产品侧的行为数据已经整理完了,完整观察周期的用户也单独拆了出来。还差运营侧的渠道明细、触达记录,以及活动期间的权益调整信息。”
这些东西我两天前就发过清单,上午又追了一次。
运营那边一直没给明确回复。
孙健靠在椅背上,听我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数据还在整理。”
“预计什么时候能给?”
“这得看他们核到什么时候。”
他说着,朝旁边的人抬了抬下巴。
那位同事看了眼电脑。
“汇总表已经有了,部分明细还要确认。”
“先把确认过的给我也可以。”我说,“剩余部分单独列出来,避免所有内容一起等。”
孙健抬起手,打断了他准备回答的话。
“没核完怎么往外发?后面数字对不上,算谁的?”
我看向他。
“可以标版本和截止时间。后续调整保留记录,不影响先搭框架。”
“你做报告,只考虑自己方便?”
这句话落下来,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点。
我把手里的笔放到桌上。
“我是在确认能推进的部分。”
“推进当然要推进。”孙健翻开面前的文件,“正好,第一阶段报告,国庆回来之前要出。”
我以为自己听漏了一个字。
“节后上班前?”
“对。”
“但目前明细还没给我。”
“所以让你抓紧。”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唐旭为什么说这种时候开会不像好事。
孙健把文件合上。
“数据晚一点不代表报告就不能做。你之前不是很有想法吗?现在到了检验执行能力的时候。”
我没马上说话。
从立项到现在,每天追数据、核口径、补记录,我没少花工夫。可眼下在他的描述里,倒像是我一直坐在工位上,专门等别人把结果端过来。
“报告可以提前写。”我说,“但结论需要对应数据。如果明细假期才给,核对时又出现问题,需要运营有人配合。”
“大家放假都忙,不可能只围着你一个人转。”
“那就更应该在放假前把交接说清楚。”
孙健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沈知意把手里的资料放下了。
“孙组长。”
她声音不高,会议桌旁的人却都停了下来。
“这份数据清单,周三已经发到群里。今天才确认仍然缺明细,你刚才说的执行问题,具体指谁?”
孙健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运营最近也忙,不是只有产品这一个项目。”
“其他工作忙,可以提前说明延期和原因。”
沈知意看向他。
“数据交付的时间一直没定,报告却要求假期内完成。你是在安排工作,还是把上游的不确定性全部留给下游?”
我坐在旁边,没出声。
她把打印出来的清单往前推了推。
上面有发送时间,也有后续追问记录。
孙健低头看了一眼,语气缓了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节后客户那边也要看进展,报告早点出来,对整个项目都有好处。”
“这个目标没有问题。”沈知意说,“但谁负责什么,要讲清楚。”
她转向运营组的两位同事,逐项确认了哪些已经整理完成、哪些还需要复核。
刚才一直含糊着的事情,总算有了具体内容。
大部分表格其实已经存在,只是还没有完成统一整理。有几项需要跟渠道负责人确认,最快也要假期前两天才能回来。
沈知意听完,拿笔在纸上记了几行。
“今天先交已确认的数据和口径说明。未确认项单独列清单,注明负责人和预计时间。”
孙健点了点头。
我看着她,心里刚松了一点,便听见她接着说:
“但阶段报告也不能完全推到节后。”
那口气又慢慢悬了回去。
沈知意看向我。
“林屿,框架和已确认的分析先做。假期里拿到剩余数据,再补第一阶段报告。没有核实的部分明确标出来,不能为了按时提交硬下结论。”
“好。”
“这次需要几个人线上配合。”
她没有说“大家辛苦一下”就结束,而是继续往下安排。
运营留一位熟悉渠道数据的人对接,产品侧由我负责报告,研发只需要安排对应同事协助核查埋点异常。
她自己负责看最后一版。
涉及补充数据的工作,在群里说明具体问题和需要回复的时间,不要求所有人整天盯着手机。
“已有出行安排的,现在说。”她看向另外几个人,“需要调整的工作,今天交接。假期投入的工时据实登记,后续按公司的流程处理。”
旁边的运营同事抬起头,说自己有一天要在路上,信号可能不好。
沈知意问清时间,便把需要他确认的事项提前列了出来。
轮到我时,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我还没有安排什么行程。
“我这边可以。”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听出了一点无奈。
沈知意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
会议结束时,已经四点多了。
走廊里仍然热闹。
有人拎着电脑包,提前跟同事说节后见;有人在电话里确认晚上的聚餐地点,笑得十分有感染力。
我抱着电脑回到工位,感觉自己像从另一个季节走了出来。
唐旭转过椅子。
“节日祝福收到了?”
“收到了。”
“祝的什么?”
“祝我假期网络畅通。”
他愣了两秒,目光落到我怀里的电脑上。
“真要加班?”
“出阶段报告,部分时间线上待命。”
唐旭往会议室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数据不是早就跟他们要了吗?”
“是。”
“这也能拖到现在?”
我没回答,打开电脑,把会议上的交付节点一条条记进文档。
抱怨不能替我把表格补齐。
但该留的记录,也没必要替谁省略。
唐旭坐在旁边,看我整理了几分钟,没再开玩笑。
“我负责的那两处埋点,今天再帮你看一遍。免得你放假找人。”
我转头看他。
“你不是等着走?”
“还有四十分钟。”他点开工作台,“放心,不影响我及时脱离公司。”
我笑了笑。
“谢了。”
“节后请饭。”
“行。”
“吃贵的。”
“你刚才的热心突然变得不太纯粹。”
“成年人的帮助,总要有点可持续性。”
临近下班,运营终于传来了第一批表格。
我打开看了看,资料比想象中齐全,说明很多东西并不是今天才开始整理的。
我没有在群里多说,只回复收到,把仍然缺少的几项单独列了出来,请对应的人确认。
几分钟后,沈知意发来消息。
缺失项清单也抄送我。
我照做了。
她很快又回了一条。
先做能确认的部分。数据不到,不用通宵等。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上午还在期待把电脑关得干脆一点,现在假期里多了份工作,心里当然不可能毫无意见。
但她在会上替我问清责任,也把她自己放进了待命名单。
我想了想,回复:
收到。我争取让假期还保留一点假期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她回:
按节点推进就行。
我盯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
还是熟悉的沈总监。
六点整,唐旭背上包站起来,双手合十,朝办公室郑重地点了下头。
“各位,节后见。”
四周响起几声回应。
他经过我身边时,见我还在看表格,停了一下。
“你不走?”
“再整理一会儿。刚收到的数据先核一下,假期能少占一点是一点。”
“那你悠着点,别今晚直接干到节后。”
“放心,我还没这么热爱工作。”
唐旭笑着拍了拍我的肩,拎着包走了。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脚步声和道别声渐渐远去。刚才还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旅游路线,也随着最后一声电梯提示音,一起消失在门外。
我起身接了杯水,回来继续整理数据。
运营发来的表格有几处字段名称对不上,得和原来的统计口径逐项核实。我把暂时能确认的部分填进报告,其余的标上颜色,列进待确认清单。
忙起来以后,时间过得很快。
等我活动着脖子抬起头,窗外已经暗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响。
沈知意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水杯。看见我还坐在工位上,她脚步停了一下。
“还没走?”
“把这批数据先理出来,快好了。”
她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眼屏幕。
我往旁边挪了挪,让她看得清楚些。
“这几项明天还要找运营确认,其他的已经拆好了。”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列。
“这里先留空,别用汇总值补。”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整理完就回去。”
我抬头看她。
“您呢?”
“还有两封邮件。”
“那咱俩比比谁先下班?”
沈知意看了我一眼。
“你先把文件保存好。”
她说完,端着水杯往茶水间走。
我低头笑了笑,按下保存,又把最后几项问题补进清单。
半个多小时后,报告框架和数据底稿总算整理妥当。我将文件备份好,合上电脑,窗玻璃里映出自己伸懒腰的影子。
隔着几排工位,沈知意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
我整理好了,准备下班。您那两封邮件还没写完?
片刻后,她回复:
刚发完。
紧接着,办公室的门开了。
她拎着包走出来,看见我还站在原地,问:“不是准备下班?”
“等您一起。”
这句话说出口太自然,我自己都顿了一下。
沈知意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走吧。”
我背上包,跟着她往电梯间走。
身后,办公室最后一排灯熄了。
虽然假期里还挂着一份没完成的报告,但至少今天,可以收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