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说完那句“今晚麻烦你了”,我才发现,自己还攥着她的包。
肩带在手指上绕了半圈,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那什么,你先坐,我收拾一下。”
我把包放好,转身抱起沙发上的衣服,又顺手将茶几上摊着的两份资料拢到一起。
平时独居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还算爱干净。
可屋里突然多了一个沈知意,眼前的一切就都有了改进的空间。茶几上的水杯该洗,沙发靠垫不够齐,甚至电视柜旁那盆长得歪歪扭扭的绿萝,都显得主人很没出息。
沈知意看着我忙了半天,终于开口。
“林屿。”
“嗯?”
“我只住一晚。”
“我知道。”
“你不用把房子重新装修一遍。”
我抱着衣服停下来。
“主要是给领导留下一个良好的生活印象。”
她瞥了一眼我怀里快要掉下来的袜子。
我低头,迅速把它塞进衣服中间。
晚了。
她已经看见了。
“……这双是洗过的。”
“我没问。”
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了回去。
“我回去拿些东西。”
“我陪你?”
“不用,就在隔壁。”
我看了一眼门外,才想起她家距离我这儿,实在不具备什么需要护送的条件。
几分钟后,她重新回来,手里多了一只浅色的布袋,里面装着洗漱用品,手臂上还搭着叠好的换洗衣服。
那些柔软的布料露出一小截边角。
我没敢细看,赶紧指了指卫生间。
“热水是往左拧,水温慢慢调。毛巾架上蓝色那条是我的,另一条没用过,你要是没带——”
“带了。”
“好。还有,门锁有一点紧,关的时候往里带一下。”
她走到卫生间门口,回头看我。
“你很紧张?”
“没有。”
为了证明这句话,我抬手去拿桌上的杯子。
拿了个空。
杯子刚才被我收进厨房了。
沈知意看着我悬在半空的手,安静了两秒。
“嗯,看出来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
紧接着,传来很轻的一声落锁声。
我站在客厅里,对着那扇门看了片刻,转身走进厨房。
冰箱打开,冷气扑在脸上,人终于清醒了一点。
晚上在公司忙到现在,晚饭只随便垫了几口。原本想着回家煮点东西,结果一路大雨,加上隔壁突然出了故障,折腾到这会儿,我早就饿了。
冰箱里还有鸡蛋、青菜和半块午餐肉。
我把东西拿出来,往锅里接水。
水刚烧上,卫生间里也响起了淋浴声。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间公寓不大。
平时一个人住,厨房到卧室不过几步,什么都方便。到了今晚,我才发现,方便这件事,偶尔也会带来一点别的问题。
比如隔着一段不长的距离,我能清清楚楚地听见水落在地砖上的声音。
我拿起青菜,低头摘掉一片蔫了的叶子。
摘完,又拿起下一棵。
水声持续响着。
脑子却偏偏不肯跟手上的活走。
刚才她搭在手臂上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好像是浅色。
她平时在自己家里,也会穿那样的衣服?
念头冒出来,我立刻把水龙头开大了一点。
厨房里顿时也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很好。
大家都有水声,谁也别干扰谁。
我认真洗了两遍青菜,刚准备再洗第三遍,卫生间里忽然传来沈知意的声音。
“林屿?”
“啊?”
我回答得太快,自己都吓了一跳。
里面安静了一瞬。
“你这里有吹风机吗?”
“有,在卧室衣柜下面的抽屉里,我给你拿。”
“不着急,我洗完再拿。”
“好。”
我关掉水龙头,盯着手里的青菜看了看。
再洗下去,晚饭大概就只能吃菜筋了。
锅里的水烧开时,卫生间的门也开了。
我正用筷子把面条拨散,听见声音,顺口问了一句:“两碗面够不够?你要不要再加个——”
后半句话卡住了。
沈知意站在厨房外面。
她换了一件浅杏色的吊带睡裙,细细的肩带搭在肩头,露出平直的锁骨和一截白皙的肩颈。裙子的款式很简单,领口收得妥帖,柔软的布料沿着胸前撑起饱满的弧度,再顺着腰身垂落下来,裙摆落在膝盖上方。
长发还没完全擦干,被她拢到一侧,几缕湿润的发丝贴在颈边。
大概是热水的缘故,她脸颊上浮着一点浅红。平时那股让人不敢随便搭话的冷淡,被客厅暖黄的灯光冲淡了许多。
我握着筷子,一时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眼看我。
“加个什么?”
“蛋。”
我迅速转回去。
“加个鸡蛋。”
锅里的面条还在翻滚。
我盯着它们,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试点报告。
身后传来拖鞋踩过地板的轻响。
“你已经放过了。”
我低头一看。
锅里果然浮着两个鸡蛋。
“……那就先不加了。”
沈知意没说话。
我却听见她很轻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在忍笑。
“吹风机我拿出来了,在茶几上。”我说。
“嗯。”
等她走开,我才悄悄松了口气,拿起旁边的盐。
刚拧开盖,又停住。
我刚才放盐了没有?
好问题。
工作了一整天,我连孙健给的数据都没看得这么费劲。
吹风机响了一阵。
我把面端出来时,沈知意已经收好了电线,坐在沙发一角,低头整理自己的头发。
她听见碗碰到桌面的声音,抬起头。
“好了?”
“嗯,条件有限,深夜食堂今天只有这一样。”
她起身过来,顺手从我手里接走筷子。
“有得吃就行。”
两碗面放在小餐桌上,青菜垫在一侧,煎蛋盖在上面,午餐肉切得薄薄的,沿着碗边摆了一圈。
沈知意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我的。
“你那碗怎么少一点?”
“锅就这么大。”
她没接我的话,夹了两片午餐肉放进我碗里。
动作很自然。
我低头看着多出来的肉,嘴比脑子先动。
“还有领导给员工夹菜的待遇?”
她筷子一停。
“那你还回来。”
我立刻夹起一片,送进嘴里。
“这不好吧,都动过了。”
沈知意看了我一眼,终于低头吃面。
窗外雨还在下,阳台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屋里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声音,和电冰箱压缩机轻轻的嗡鸣。
我吃了几口,才发现她似乎也饿了。
平时看她吃东西总是慢条斯理,今晚虽然仍旧斯文,却没有停下来挑我的毛病。
“味道怎么样?”我问。
“还行。”
“这个还行,具体是——”
“面没煮烂,盐也合适。”
我松了一口气。
她抬眼。
“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怕你让我重做。”
“我有那么难伺候?”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着我。
求生欲及时接管了我的嘴。
“没有,我主要是对自己要求比较高。”
沈知意低下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回我看清了。
吃完饭,她要收碗,被我拦了下来。
“你去休息吧,我来。”
“你做饭,我洗碗。”
“就两个碗,又不是办酒席。”
我把碗叠起来端进厨房,她跟到门边,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林屿。”
“嗯?”
“今晚谢谢你。”
水流冲过碗底。
我低着头,把洗洁精的泡沫搓开,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说这句话时很认真。
认真得让我觉得,再拿什么领导和员工的玩笑来搪塞,似乎都不太合适。
“你之前不也给我煮过面吗。”
我把洗干净的碗放上沥水架。
“再说了,隔壁邻居,互相照应一下很正常。”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收拾好厨房,我进卧室换了干净的床单和枕套,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抱到客厅。
沈知意看了看那张不算宽敞的沙发。
“你睡这里?”
“不然呢?”
“会不会太短?”
我把被子往上一放,人往沙发上一坐,试着伸直腿。
脚毫无悬念地探了出去。
场面安静了一瞬。
我若无其事地把腿收回来。
“睡觉不能太贪心,什么事都追求伸展,不利于成长。”
沈知意抱着手臂看我。
“你还长?”
“精神上。”
她终于笑了。
笑得很浅,却没有像平时那样迅速收回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沙发也没有那么难睡。
“晚上空调别调太低。”她说。
“知道。床头有水,充电的插座在床那边,你看看能不能用。”
“你呢?”
“我在外面充。”
她站在卧室门口,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薄被。
“冷了就去衣柜拿,里面不是还有一床?”
我愣了一下。
“行。”
“别明天又感冒了。”
“怎么,你负责批病假?”
她的眼神立刻凉了下来。
“你可以试试。”
熟悉。
还是熟悉的配方。
我替她把门带上之前,听见里面传来一句很轻的“晚安”。
“晚安。”
门轻轻合拢。
客厅一下安静了。
我洗完澡出来,关掉灯,躺上沙发。
刚才坐着的时候还好,真要睡,才发现一米八的身高在某些场合实在谈不上优势。
平躺,脚悬着。
侧躺,膝盖顶着靠背。
我折腾了两个来回,终于找到一个勉强能把自己安顿进去的姿势。
然后睁着眼睛,盯住了天花板。
房子还是我的房子。
冰箱在原来的位置,阳台门也关着,窗外的雨声和以前没有区别。
可一想到那扇门后面睡着沈知意,连翻身都变得需要斟酌。
动静会不会太大?
她睡着了吗?
床垫会不会不合适?
还有,她刚才站在厨房外面的时候……
我闭上眼。
过了几秒,又睁开。
不行。
有些画面,闭上眼比睁着还清楚。
我把被子往上扯了一点,认真回忆下午那份没处理完的试点数据。
渠道来源,样本数量,留存周期。
想到孙健那张脸,心情果然平复了不少。
就是有点影响睡眠质量。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沈知意发来一条消息。
“睡了吗?”
我拿过手机,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回复:“差不多。”
消息刚发出去,卧室里便传来很轻的一声翻身声。
很快,她回过来。
“睡着了还能回消息?”
我忍不住笑了。
“怕领导半夜查岗。”
“沙发是不是不舒服?”
我看了看自己蜷着的腿。
“挺好,省得睡觉乱动。”
那边显示了片刻“对方正在输入”,随后发来一句:
“衣柜里的被子可以拿出来垫一下。”
“好。”
我又补了一句。
“你也没睡着?”
这次等得久了一点。
窗外的雨敲着玻璃,卧室里没有声音。
直到屏幕快暗下去,她才回复:
“换了地方,不太习惯。”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床头灯开关在右边,怕黑可以留一盏。”
“我不怕黑。”
“嗯,是我以前怕,所以告诉你一下。”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放在胸口,嘴角莫名有点压不住。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底下透出一道很淡的暖光。
我没再发消息。
手机最后震了一下。
“早点睡,别玩了。”
我回复了一个“好”,把它翻扣在茶几上。
客厅重新暗下来。
我换了个姿势,听见里面也传来被子轻轻摩擦的声音。
那盏床头灯一直亮着。
而我躺在沙发上,数了很久的雨声,始终没能数到天亮之前的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