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脖子疼。
接着,是一缕头发轻轻扫过脸颊的痒。
半梦半醒间,我以为自己还在大学宿舍,下意识皱着眉往旁边躲了一下。
然后,我睁开了眼。
沈知意正俯着身,一只手捏着被角,另一只手撑在沙发边缘。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动作一下停住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眼尾一点浅浅的倦色,以及垂在肩侧、还没来得及拢好的长发。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两秒,我迟钝了一夜的脑子终于开始运转。
沈知意。
我家。
昨晚没水没电。
借住。
所以,现在这个情况是——
“醒了就起来。”
她先站直了身子,声音比平时略快一点。
我低头,看见原本盖在胸口的薄被已经滑到了腰间,一半垂在地上,正被她拎在手里。
“被子掉了。”她补了一句。
“哦。”
我撑着沙发想坐起来,脖子刚一动,立刻倒吸了一口气。
沈知意看过来。
“怎么了?”
“没事。”
我扶着后颈,维持着一个十分端正的姿势,缓缓坐直。
“可能是这张沙发对新员工有点意见。”
她低头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我还蜷着的腿。
“昨晚不是说挺好?”
“睡之前挺好。”
“睡之后呢?”
“双方存在一点理解偏差。”
她抿了抿唇,把被子放回我腿上。
我接住被角,脑子却莫名又回到了刚睁眼的那一刻,嘴一快,问了出来。
“沈总监,你还检查员工睡姿?”
她垂眼看我。
原本落得整整齐齐的被角,被她拎起来,往我怀里一放。
“既然没睡够,就继续。”
说完,她转身走进厨房。
我抱着被子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刚才被头发扫过的脸。
然后低头,迅速把被子叠了起来。
大早上的。
不能总想这些。
卫生间里,多了一只浅色的漱口杯。
沈知意的牙刷放在里面,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洗面奶和护肤品。毛巾架上也多了一条她带来的毛巾,和我的蓝色毛巾隔着一点距离。
昨天晚上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看过去,这个原本只有我一个人使用的小地方,突然显得不太一样。
我挤好牙膏,对着镜子刷了两下。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眼下有点发青,一边脸还留着不知道被什么压出来的浅印。
很好。
昨晚她出浴的时候,我看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
今天早上她看我,大概也差不多。
只不过见的是反面教材。
洗漱完出来,厨房里已经响起了烧水声。
沈知意在睡裙外面加了件薄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她站在橱柜前,拉开一扇门,看了一眼,又关上。
接着打开旁边那扇。
我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找什么?”
“碗。”
“右边,下面那层。”
她弯腰拿出两只,放到台面上。
“你这里东西摆得很随意。”
“这个叫方便。”
“方便谁?”
“方便我。”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把旁边装米的袋子提出来。
“你想吃什么?”
“都行。”
“这道菜我不太会。”
她拿着碗,安静地看我。
我立刻改口。
“煮粥,煎蛋,可以吗?”
“可以。”
水壶里的水烧开,开关轻轻跳了一下。
她伸手去拿,我先一步把壶拎起来,往锅里添了热水。
“我来吧,你不知道东西在哪儿。”
“我可以问。”
“那你帮我拿两个鸡蛋。”
她拉开冰箱。
“只有三个。”
“够了。”
我把淘好的米放进锅里,盖好盖子,又从橱柜底下拿出平底锅。
她没有离开,就站在旁边,替我把鸡蛋放到碗里。
厨房本来就小。
我转身找锅铲时,她正好往旁边让,肩膀轻轻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停住了。
“后面。”她说。
“什么?”
“锅铲,在你后面。”
“哦。”
我伸手拿过来,发现自己刚才找了半天的东西,就挂在平时天天用的位置。
沈知意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
“脖子疼,会影响记性?”
“可能连着脑子。”
她终于偏过头,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
我听见了,装作没听见,低头往锅里倒油。
昨晚她在我家住了一晚,暂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除了我脖子不太好,脑子也有一点不够用。
米香慢慢从锅里散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擦了擦手,走到茶几旁拿起来。
妈。
这个时间打电话,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问我吃没吃,或者问我醒没醒。
我看了一眼厨房,接通电话。
“喂,妈。”
“起来了?”
“起来了。”
“今天不上班,怎么没多睡会儿?”
我扶着脖子,在餐桌旁坐下来。
“睡得比较充实。”
“听你这声音,怎么有气无力的?”
“可能充实过头了。”
她没听懂,也懒得追究,接着问:“国庆怎么安排?回来吗?”
“这次可能回不去,项目上还有点事,要在这边盯着。”
“放假也让你干活?”
“有些数据得看一下,不用一直去公司。”
“那你自己记得吃饭,别忙起来又随便对付。早饭吃了没有?”
“正在做。”
厨房里传来冰箱门合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沈知意的声音。
“林屿,鸡蛋你吃几个?”
我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收紧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沈知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装鸡蛋的碗,看见我忽然僵住,似乎也反应过来。
她的目光落到手机上。
我朝她比了个口型。
我妈。
她也不动了。
母亲的声音在这时重新响起来,语气比刚才轻了不少。
“你那边,有客人啊?”
“……有。”
“谁呀?”
我抬头看了一眼沈知意。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你自己解释。
“沈总监。”
电话那头再次停了一下。
“知意?”
“嗯。”
“我刚才听着就像。你怎么不早说?”
“这不是还没说到吗。”
“她怎么这么早在你那里?”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我看着窗外已经放晴的天,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
“昨天晚上下雨,她家厨房出了点问题,物业把水电停了,今天才来修。她就过来临时住了一晚。”
我一口气说完,觉得自己交代得相当完整。
时间、地点、原因,缺一不可。
母亲听完,只应了一声。
“哦。”
我心里反倒更不踏实了。
“真是电路出了问题。”
“我也没说不是啊。”
“……”
厨房门口,沈知意低下头,把耳边一缕碎发往后别了别。
那截耳尖有点红。
我清了清嗓子。
“她就在旁边,要不你们说?”
她抬起头。
我朝她递出手机,眼神十分诚恳。
救一下。
沈知意迟疑片刻,还是把手机接了过去。
“阿姨,早上好。”
那声音和刚才问我吃几个鸡蛋时不太一样,轻了些,也乖巧了些。
“昨晚给林屿添麻烦了……嗯,物业已经安排了,上午过来。”
她听着那边说话,偶尔应一声。
我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母亲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把语气从盘问儿子,切换成了关心别人家姑娘。
“没有,我睡得还好。”
沈知意说这句话时,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忽然想起昨晚那条“换了地方,不太习惯”。
没拆穿。
“早饭还没吃,正在做。”
不知道母亲又说了什么,她脸上那点红意似乎更明显了。
“他会做,做得挺好的。”
我本来还扶着脖子,听到这里,手慢慢放了下来。
如果她在公司表扬我,也是这个语气,我大概能多做两张报表。
她很快把电话还给我。
母亲最后只叮嘱了一句。
“那你们先吃,别凉了。”
“妈,你别——”
“行了,我去买菜。”
电话挂断得干净利落。
我看着屏幕,半晌没动。
沈知意把碗放回台面。
“阿姨说什么了?”
“让我吃饭。”
“那你站着干什么?”
“我觉得她可能还有些话,没说。”
沈知意没接话,转身往厨房走。
过了一会儿,声音才从里面传出来。
“你到底吃几个?”
我赶紧跟上。
“一个。”
她看着碗里的三个鸡蛋。
“那剩下的?”
“也煎了,我还能再吃一个。”
“……”
她把碗递给我。
“你自己来。”
早餐比想象中安静。
不是尴尬到说不出话的那种。
是粥有些烫,两个人都吃得慢,偶尔说一句,剩下的空当也不觉得需要刻意填满。
阳台的玻璃上还留着昨夜的雨痕,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远处的小区门口传来卖早餐的吆喝。
沈知意捧着碗,喝了一口粥,忽然问:“你妈妈是不是误会了?”
我夹鸡蛋的动作停了一下。
“应该没有。”
她看我。
我改口:“可能有一点。”
她放下碗。
“你有空解释一下。”
“我解释了,昨晚水电坏了,临时住一晚。”
“嗯。”
“就是我越解释,她好像听得越开心。”
沈知意垂着眼,拿勺子慢慢搅了搅碗里的粥。
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先吃饭。”
我点头。
这个处理方式不错。
暂时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先吃饭。
早餐快结束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物业打来的。
师傅已经到了她家门口,需要她过去开门。
沈知意放下手机,起身把碗收起来。
我接了过去。
“你去吧,这边我来。”
“我一会儿过来拿东西。”
“好。”
她拿上钥匙,走到门口,低头换鞋。
我站在餐桌旁,看着她推门出去。
隔壁传来几句交谈,随后是另一扇门打开的声音。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她的碗。
碗底留着一点粥,她喝得很干净。
餐桌另一边的椅子往外拉着,靠背上还搭着她早晨披过的薄开衫。
刚才两个人在厨房里转身都嫌挤。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地方倒是宽敞了。
我把椅子推回去,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一开,水声在屋里显得格外清楚。
快到中午,门被敲响了。
沈知意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浅色上衣配长裤,头发也重新梳好。只有眼底那一点没睡好的倦色还在,提醒我昨晚并不是做梦。
“修好了?”
“嗯,水也恢复了。”
“那就好。”
我往旁边让开,让她进来拿东西。
她先去卫生间收好洗漱用品,又进卧室把换下来的衣服装进袋子。
我坐在沙发边,转了转僵硬的脖子。
刚转一半,熟悉的酸疼就从肩膀窜了上来。
我吸了口气。
沈知意从卧室出来,正好看见。
“还疼?”
“比早上好多了。”
她看着我没动的脖子。
我只好补充:“活动范围暂时没跟上。”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沙发。
那床被我叠好的薄被放在一边,枕头旁还有一道睡了一夜留下的凹痕。
“下次沙发睡不下,就别逞强。”
我揉脖子的手停住了。
“还有下次?”
沈知意抬起眼。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她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开衫,叠好,放进袋子里。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买张大一点的沙发。”
“哦。”
我点点头,努力让表情显得正常。
“这个建议,我考虑一下。”
她没理我,走到门口换好鞋。
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昨晚没睡好,今天补会儿觉。报告下午再看,运营那边的数据还没齐。”
“知道了。”
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原地,听见隔壁开门,又关门。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我回头看向沙发。
买的时候,店里的人说它小巧实用,一个人住正合适。
我当时觉得,很有道理。
现在看起来,也不一定。
我走过去,把枕头摆正,刚想躺下补觉,视线却落在茶几上。
那里还有一只没拿走的杯子。
早上沈知意喝水用过的。
杯底压着一点浅浅的水痕。
我拿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刚回去。
也不急着这一会儿。
我把杯子洗干净,放进沥水架,挨着自己的那只。
然后回到沙发上,小心翼翼地躺下。
这一次,总算觉得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