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二楼的扶梯停着，履带上一层薄灰。
「今天人少，扶梯不开。」艾莉诺说，「走楼梯吧，就在前面。」
楼梯很宽，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墙上每隔两米嵌一盏灯，光斜着打在铜牌上，把那些小字照得很清楚。陈节一边走一边看，看到第三块牌子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些牌子上写的不是展品，是人。
Ｂ－０９，代号「织」，编织型防御，入库三年前。
Ｄ－１１，代号「针」，医疗支援，入库两年十个月。
Ｆ－０２，代号「算」，战术分析，入库三年一个月。
每一块牌子的最下面都有一行小字，写着状态。一楼那些写的是「在册」，二楼这些写的是「在馆」。
「有什么区别。」他问。
「在册是物品，在馆是展品。」艾莉诺说，「物品可以出借、可以销毁、可以拆解研究。展品要保养，要通风，要供人参观。」
「听起来展品待遇好一点。」
「是啊。」她说，「所以她们都很努力地当展品。」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平得像在念说明书。
二楼没有四号厅那么安静。
一整层，全是玻璃柜。柜子一个挨一个，从楼梯口一直排到走廊尽头，像图书馆的书架，只是每一格里放的不是书。
柜子里站着人。
陈节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了。
离他最近的那个柜子里，站着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穿着白色的展品服，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她面前立着一块铜牌，就是他在楼梯上看到的那一块：Ｂ－０９。
女孩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他开口，又咽了回去。
「她还活着。」艾莉诺说，「二楼的都活着。死了的会移去负一层。」
「这算是好消息吗。」
「对她们来说，是。」
他往前走。
柜子与柜子之间隔着大约一米五的空隙，铺着同样的深红地毯。有的女孩闭着眼，有的看着正前方，有的在看见人影经过时，眼珠子跟着动了一下，然后又停住，像一盏被人拨了开关又立刻关掉的灯。
柜子侧面有通风口，一格一格的百叶。再下面是一个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门，铜制的，锁着。陈节看了两秒才明白那是送饭的口。
走廊里有一家三口。母亲牵着孩子，父亲在拍照。孩子忽然挣开手，跑到一个柜子前面，举起手掌，往玻璃上拍了一下。
「啪。」
柜子里的女孩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眨。
「宝宝，别拍玻璃。」母亲在后面喊，声音带着那种惯常的、不太认真的责备，「人家会不高兴的。」
孩子跑开了。母亲追上去，顺手在孩子的后脑勺上揉了一把，笑着说了句什么。
陈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柜子。
「她们每天什么时候出来。」他问。
「下午四点，放风两小时。洗澡、吃饭、体检。」艾莉诺说，「四楼不对外开放。」
「两小时。」
「是。」
「剩下二十二个小时，就站在这里面。」
「是。」
他走到Ｂ－０９的柜子前。
女孩比照片上还要瘦。锁骨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形状像一枚月牙。她的头发被人梳得很整齐，耳后别着一枚黑色的发夹——那是整个柜子里唯一的、不属于制服的东西。
陈节看了那个发夹很久。
「她叫什么名字。」
艾莉诺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他听见了。
「Ｂ－０９。」
「我问的是名字。」
「入库登记的时候，」她说，「没有这一栏。」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笑闹声，是刚才那个学生团，正被另一名讲解员领着往三楼去。男孩子们挤在楼梯口，有人用手机对着柜子拍，闪光灯亮了一下。
柜子里的女孩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把手抬起来，很慢地，挡在了脸前面。
「走吧。」艾莉诺说，「三楼。」
陈节跟着她上楼。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Ｂ－０９还站在那里，手放下来了，眼睛睁着，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那天晚上回家，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想了很久。他想起那个孩子拍玻璃的声音，想起那个母亲漫不经心的责备，想起那个黑色的发夹。
然后他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
二楼，Ｂ－０９，名字不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