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地毯比下面厚。
走廊两侧是一扇一扇的门，深色的木饰面，门上钉着黄铜号牌：ＶＩＰ－１、ＶＩＰ－２、ＶＩＰ－３。门与门之间隔得很开，中间摆着落地灯和一人高的绿植。整个楼层没有一扇玻璃。
「接待室在三楼。」艾莉诺说，「二楼是给人看的，三楼是给人坐的。」
休息区在走廊尽头，有沙发，有茶几，还有一扇朝西的窗。太阳已经偏了，光从窗子里斜进来，落在地毯上，把红色照成了橘色。
「您先坐。」她说，「负责交接的序列官马上就来。」
陈节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比他想象的软，一坐下去就陷了半寸。
艾莉诺走到茶几旁边，打开下面的柜子，取出一套茶具。白瓷，很薄，杯沿描了一圈金。她的动作很熟练：先用热水温杯，倒掉；再放茶叶，注水；水只注到七分，杯柄转到右边。
「你以前做过这个。」
「馆里培训过。」她说，「客人坐下来，总要有人倒茶。」
「培训了多久。」
「三个星期。」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倒茶、引路、介绍展品、回答常见问题。还有一条：不要和客人讨论馆里的制度。」
「那你现在算是在违反规定。」
「所以请您不要再问了。」她说。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松的。不是那种绷紧的、公事公办的拒绝，倒像是两个人在一条不能越过的线前面，心照不宣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节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
「有人挑过你吗。」他问。
艾莉诺正在收水壶，手停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Ａ－０１不在出借名录里。」
「因为你是最强的。」
「因为他们需要有人站在门口，」她把水壶放回柜子里，声音很平，「讲解这座馆。」
陈节看着她。
「你愿意站在这儿讲吗。」
「客人，」她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有。」
「为什么有。」
「因为如果答案是不愿意，」他把杯子放下，「那你就不是自愿的。一个不是自愿的人站在门口，讲的话就不算数。」
艾莉诺沉默了几秒。
窗外有鸟叫。远处传来扶梯重新启动的嗡嗡声，大概是有大团的人上来了。
「我拒绝过。」她说。
陈节抬起头。
「三年前，开馆之前，」她说，「名单上排第一的是我。他们问我想去哪一支，我说我哪儿都不去。他们就说，那你留在这里当讲解员。」
「这算选择吗。」
「算。」她说得很肯定，「在三楼，这已经算很好的选择了。」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很整齐，胸前别着一枚长方形的铭牌，前缀是Ｍ。他带着一个黑色皮面的册子，铜扣，边角有一点磨白。
「陈先生，久等了。」他伸出手，「Ｍ－０３，负责今天的手续。您可以叫我老陈。」
「你也姓陈。」
「姓是个方便的东西。」他笑了一下，把册子放在茶几上，「我不太用。」
他在对面坐下，翻开册子，取出一支笔。
「流程很快，五分钟。」他说，「一次可以领三名。一年之内不得退还，除非死亡或者重大事故。项圈不摘——这一点您应该知道，项圈是凭证，也是身份，摘了她们在这个社会上就没法立足了。」
「如果我死了呢。」
Ｍ－０３的笑容没有变化。
「那她们回馆里。」他说，「或者，按您的遗嘱处理。这一点您可以写在附录里，我们会尊重客人的意愿。」
「她们自己呢。」
「什么。」
「她们的意愿。」陈节说，「写在哪儿。」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Ｍ－０３把笔帽合上，又打开。
「陈先生」他说，「您这个问题问得很客气，但答案不太客气——她们没有这一栏。」
陈节看了一眼艾莉诺。她站在窗边，背对着光，看不见表情。
「那我自己问。」他说。
他把那本黑色的册子拉到面前，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一张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