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厅比接待室大得多，空得能听见回声。
中间原本摆着一张长桌，Ｍ－０３让人把它推到了墙边。八把椅子在窗下列成一排，椅背对着墙，椅面对着门。
「十分钟。」Ｍ－０３看了看表，「时间长了不合规矩。另外，请不要摘她们的项圈，也不要让她们离开您的视线范围。」
「为什么。」
「流程要求。」
陈节没有追问。他在窗边站着，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齐，但也不乱，是八个人走路的声音。
门开了。
她们一个接一个进来，在门口站定，自动排成一列。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他。八双眼睛落在他胸口的高度，像事先量好的。
陈节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左边那个站得最直——不是紧张的那种直，是训练出来的直，肩膀打开，下巴微收，两只手垂在身侧，随时可以抬起来。深棕色的短发，灰色的眼睛。她看人的方式是扫描，从头到脚，两秒结束。
她旁边那个矮一些，浅金色的长发在肩后扎成低马尾。她的手一直交叠在身前，指节有点发白。她看人的时候会先看一眼，然后快速地收回去，过两秒再看一眼。
第三个几乎不动。黑发，很淡的眼睛，站姿松松的，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她不是松懈，是**省电**——像一台待机的机器，只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
第四个站得最标准。背脊一条直线，脚尖分开四十五度，手贴在裙缝上。她的头发一丝不乱，连鬓角都收得整整齐齐。
第五个最年长。四十出头，鬓角有白发，眼角的纹路很深。她站得不如别人直，甚至有点随意，像医院走廊里等着叫号的家属。
第六个最高。金发，碧蓝的眼睛，抱着手臂。她没有看陈节，她在看窗外的树。整排人里，只有她一个人把脸侧过去了。
第七个在笑。黑发，紫眼睛，笑得很得体，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她站在那儿，像已经做好了被看的准备——不是被审视，是被欣赏。
第八个站在最右边，穿着一身裁剪奇怪的白色制服，袖子长了一截，垂下来盖住手背。她的头发是很浅的银色，眼睛也是浅的，浅到几乎看不出颜色。
八个人，八种安静。
Ｍ－０３在他旁边低声说：「您可以开始看了。从左到右，或者随便什么顺序。」
「看」这个字，他说得很自然。
陈节没有动。他站在窗边，看着这八个站得笔直的人，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太大了，大得让人说话都像在喊。
「坐下吧。」他说。
没有人动。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更长的安静。前排那个深棕短发的女人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没听懂这句话。浅金色头发的那个，交叠的手指绞紧了一点。金发的那个终于把脸转回来了，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怀疑。
陈节看了看Ｍ－０３。
Ｍ－０３摊了摊手：「您得说清楚。『坐下』不是指令。」
「那什么是指令。」
「『允许坐下』。」Ｍ－０３说，「或者『坐下』前面加编号。她们不能自己判断您是在客气还是在要求。」
陈节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八个人不是不愿意坐。**是"判断客人的意思"这件事，已经在三年前被人从她们身上拆掉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边的艾莉诺。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和他对了一下，很轻地点了点头——像在说：这次你说得对。
「各位，」陈节提高了声音，「我允许你们坐下。」
还是没有人动。
Ｍ－０３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步，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毫无起伏的语调说：
「客人允许你们坐下。这是许可，不是建议。执行。」
椅子响了。
八个人同时坐下，动作几乎一致——不是训练出来的整齐，是**同时松了一口气**的那种一致。椅面被压下去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像下了一阵很轻的雨。
陈节看着她们。
坐下之后，她们反而像人了。膝盖并在一起，手放在腿上，肩膀松下来半寸。那个省电的女孩把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个最年长的女人抬起手，揉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只有一个人没有坐。
金发的那个还站着，抱着手臂，看着陈节。
「Ｃ－０８。」Ｍ－０３说，「坐下。」
「我坐着不舒服。」她说。
房间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钟摆。
Ｍ－０３的脸色没有变，但他往前走了半步。
「没关系。」陈节说。
Ｍ－０３停住了。
「她不想坐，就站着。」陈节说，「这一点，我能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