Ｍ－０３把册子翻开，压在茶几上，用一支笔点了点纸面。
「流程是这样。」他说，「从左到右，依次报编号、代号、原职、当前状态。每人不超过一分钟。客人有问题可以随时打断。」
他抬起头，看向那排椅子。
「开始吧。」
最左边那个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大概是先用手撑了一下椅面，把重心挪开了。
「Ｆ－１２。」
声音低沉、清晰，语速平得像在念一份打印好的报告。
「代号『算盘』。原职：联合军第三战术分析小组组长，服役七年。擅长战场态势评估、战术规划制定、情报分析整合。」
她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像是报告换页。
「执行过一百二十三次战术支援任务，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九点七。能够在三分钟内完成环境威胁评估，五分钟内制定应对方案。熟悉十七种单兵装备的性能参数，熟悉联合军三期作战条令。」
陈节注意到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胸口。不是不敢看，是**没必要看**——她在报数据，数据不需要眼神。
「当前状态：待命。服从指令。」她说，「如有需要，可提供战术咨询或环境安全评估。」
说完，她朝他点了一下头，坐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下一个。」Ｍ－０３说。
第二个站起来。浅金色的低马尾，站姿比刚才松了一点，但还是紧。
「Ｂ－２５。代号『账房』。」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陈节要往前倾一点才能听清。
「原职：南线医疗队第三分队副队长，负责药品管理、物资调配、账目核算。服役四年。」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在想下一句该怎么说。
「我不太擅长战斗。」她说，「如果您需要有人整理行李、安排日程、管理账目、核对开支……我大概，能做得还可以。」
「大概」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陈节忽然明白了——她是在给自己留余地。**一个不敢把话说满的人，是因为说满了容易被打。**
「你管过多少钱。」他问。
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不在流程里。
「最……最多的时候，一个野战医院三个月的物资。」她说，「折合市价，大概四十万。」
「出错了吗。」
「没有。」她说完，又飞快地补了一句，「账本可以查。我记了每一笔。」
「我信。」陈节说。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然后很快低下去。
Ｍ－０３在旁边咳了一声：「继续。」
第三个站起来。
黑发，很淡的眼睛。她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Ｍ－０３，像是在等一个更明确的许可。
「Ａ－０４。」她说，「代号『刃』。原职：南方军第七暗杀组组长。当前状态：待命。」
然后她坐下了。
整个过程十二秒。
「……完了？」陈节问。
「完了。」
「介绍里没有别的了？」
「没有。」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没有"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一块石头落进很深的水里，连响都没有。**
陈节看着她，看了几秒。
「你今年多大。」
她抬了一下眼睛。
「二十。」
「哪一年入伍的。」
「十四。」
Ｍ－０３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陈节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她坐回去，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第四个。
「Ｂ－１６。代号『针脚』。原职：某贵族府邸内务主管。服役九年。」
这个女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句子的长短像是量过的。
「主要负责：起居安排、膳食搭配、服饰保养、宾客接待、仆役调度、账目初审。熟悉六种主流菜系的家庭做法，熟悉丝、棉、麻、毛四类织物的清洗与养护，熟悉常用药材的煎制。」
她一口气报完，停了一下。
「当前状态：待命。服从指令。可承担全部家务管理及日常起居照料。」
陈节问：「你还会别的吗。」
她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前面任何人都长。
「……会。」她终于说，「但是不在服务范围内。」
房间里的空气动了一下。
Ｍ－０３的笔停住了。
「什么事不在服务范围内。」陈节问。
「很多。」艾薇说，「读书、写字、听曲子、散步。这些都不产生价值，所以不在范围内。」
「谁规定的。」
「前面那位先生。」
「他现在人呢。」
「死了。」她说，「战争第三年。我给他收的尸。」
她说完，平静地坐下，把裙子上的褶皱抚平。
第五个站起来。四十出头，鬓角有白发，眼角的纹路很深。她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椅背，动作很自然，像个上了年纪的人。
「Ｄ－０２。代号『白大褂』。原职：野战医院外科主治医师。服役十一年。」
她的声音很温和，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人的眼睛，这一点在这八个人里是独一份。
「擅长外伤处理、战地急救、术后护理、常见内科病的诊断与处置。做过的手术大概有三千多台，记不清了。」
她笑了一下。
「当前状态：待命。服从指令。」她顿了顿，「不过我得说一句，客人，我看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没睡好？」
陈节愣了一下。
「……还行。」
「眼圈发青，嘴唇有点干。」她说，「年轻人熬夜，别硬撑。我这儿有方子，回头给您写一个。」
Ｍ－０３敲了敲桌子：「维奥莱特。」
「知道了知道了。」她摆摆手，坐下了，「流程，流程。」
第六个站起来。
金发，碧蓝的眼睛，抱着手臂——她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抱着手臂。
「Ｃ－０８。代号『骑士』。原职：第三骑士团副团长。」
她说完，停了两秒，然后补了一句：
「当前状态：别碰我。」
Ｍ－０３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很重的声音。
「克莱尔。」
「怎么了。」她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流程里不是有这一栏吗？当前状态。我报我的状态，犯法了？」
「你的状态是『待命』。」
「那是你的说法。」她说，「我的说法是『别碰我』。」
陈节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但在这种场合里很显眼。
克莱尔的目光立刻转过来，像刀一样。
「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节说，「就是觉得，你这句话说得挺好。」
她愣住了。
愣住的时间大概有一秒，然后她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重重地坐回椅子里。
第七个站起来。
黑发，紫眼睛，笑容得体。
「Ｂ－２３。代号『信使』。原职：联合军外交联络处。」
她的声音很好听，有一种让人放松下来的质感——陈节立刻意识到，这是一种**技术**。
「主要负责谈判、斡旋、情报交换与人员交接。服役六年，经手过十一份停战协议草案，其中三份生效。」她微微笑了笑，「当然，最后都没能改变结局。这一点我不推卸。」
「当前状态：待命。服从指令。」她顿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光，「不过如果客人愿意，我也可以提供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怎么让一个不想签字的对手签字。」
「比如。」
「比如先让他觉得自己赢了。」她说。
陈节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也很有分寸地停在那里，笑着坐下。
第八个站起来。
那身白色的制服袖子长了一截，垂下来盖住手背。银色的头发，浅到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眼睛。
「Ｊ－０７。代号『香水』。原职：不予公开。」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点拖腔，像唱歌。
「当前状态：待命。服从指令。」
她说完，抬起手，很慢地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手腕。
「客人，」她说，「需要我示范一下吗？」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不用。」陈节说。
「真的不用？」她歪了一下头，「大家第一次都会说不用。后来……」
「坐下。」Ｍ－０３说。
她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眼睛里的东西冷了一下。
「好的。」她坐下了。
八个都说完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太阳已经落到楼后面去了，屋里暗了一层，谁也没有去开灯。
Ｍ－０３合上册子，把笔插回笔袋：「好了。陈先生，您可以开始考虑了。」
陈节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八个人。她们坐得很端正，八双眼睛都看着他，等他开口。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
「请说。」
「你们刚才说的这些，」他环视了一圈，「编号、代号、原职、服役年限、擅长什么——」
他停了一下。
「有哪一句，是你们自己想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