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
十秒。二十秒。
Ｍ－０３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屋里那点残余的光把八个人的脸都磨成了同一个灰度。
陈节等着。
他看见了很多细小的动作：
莉迪亚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的眼睛在快速地左右移动，像在计算一道题：怎么回答，成本最低。
索菲娅低着头，浅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手在膝盖上绞着，指节一下一下地发白。
塞西莉亚看着他。那双很淡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是**干净**——像一间被彻底打扫过的房间，连灰尘都不剩。
艾薇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维奥莱特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但是在这么静的房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克莱尔冷笑了一声。
罗莎琳德脸上还挂着那个得体的笑，只是笑到一半停住了，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忘了下一句。
安娜斯塔西娅低着头，在玩自己那截过长的袖子，一折，一折，再一折。
「客人。」Ｍ－０３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这个问题……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它不在流程里。」
「流程里有什么。」陈节说，「编号、代号、原职、状态。就这些？」
Ｍ－０３没有回答。
开口的是艾薇。
「客人。」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个问题，我们不能回答。」
「为什么。」
「因为回答了，会被记下来。」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记在评估表上。下一季度的评级会变。评级变了，出借的次序也会变。」她顿了一下，「我们不想变。」
「不想变好？」
「不想变。」她说，「变好和变坏，都是变。」
陈节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不记。」他说，「这里没有笔，没有表。Ｍ－０３，你的笔借我一下。」
Ｍ－０３下意识地把笔攥紧了。
「客……」
「开个玩笑。」陈节说。
他把手插回裤袋里，转向那八个人。
「我不用笔。你们说的话，只有我听见。出了这个门，我忘了。」
「您会记得的。」罗莎琳德忽然说。
她脸上那个停住的笑，重新动了起来。
「人不会忘。」她说，「尤其是别人说了真话的时候。您会记得，而且记得很久。」
「那你说。」
「我不说。」她笑得很得体，「我是个讲道理的人。讲道理的人，不做亏本的事。」
「说什么亏本？」
「真话亏本。」她说，「客人，您是买东西的，我们是货。货跟客人讲真话，从来没有好下场。」
房间里响起一声很轻的嗤笑。
是克莱尔。
「那我来说。」她说。
Ｍ－０３的笔尖动了一下。
「反正我评级已经是最低了。」克莱尔抱着手臂，往后靠在椅背上，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还能低到哪儿去。」
她看着陈节。
「你想听真话？」
「想。」
「我想回家。」
她说得很平，一点都不激动。
「就这三个字。写吗？」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Ｍ－０３的笔停在纸上，悬着，没有落下去。
陈节看着他。
「写。」他说。
「客……」
「我让你写。」陈节说，「她说她想回家。你把这三个字记下来，记在评估表上，记在她的评级后面。」
他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Ｍ－０３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这条会进入『诉求』栏。」
「诉求栏会怎么样。」
「会归档。」
「归档之后呢。」
「不会再有人看。」
陈节点了点头。
「那你还是不写吧。」他说。
Ｍ－０３把笔放下了。
克莱尔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意外，有怀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很小，像一根刚冒头的芽。
然后她别过脸去，用力地哼了一声。
「行了。」她说，「别这么看着我。恶心。」
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时间到了。」
Ｍ－０３合上册子，站了起来：「陈先生，已经超过十分钟了。按规定，我需要您现在就做出选择。」
「哪三个。」
「是的。哪三个。」
陈节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八个人。她们也都看着他——八双眼睛，八种等待。
然后他说：
「我今天不选。」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Ｍ－０３的眉头皱起来：「陈先生，名额是有期限的。」
「多久。」
「保留到闭馆。」
「那就是明天。」
「是。明天闭馆前，您必须做出选择。」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要提醒您一句——明天来的时候，未必还是这八个人。」
陈节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Ｍ－０３把册子夹在腋下，「您今天看上的，可能明天就不在了。这个行业，货物流通是很快的。」
他说完，向那八个人抬了抬下巴。
「起立。退场。」
椅子响成一片。
那八个人站起来，排成一列，向门口走。经过陈节身边的时候，走在最后面的克莱尔脚步慢了半拍。
她没有看他，只是侧过脸，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Ａ－０４已经有主人了。」
然后她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路远去，最后一声消失在拐角。
陈节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她刚才说什么。」他问。
艾莉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
「她说，」她终于开口，「您今天看中的那八个人里，有一个，已经不是您能选的了。」
「哪个。」
「Ａ－０４。」
陈节想起那双很淡的眼睛，那间被彻底打扫过的房间。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艾莉诺说，「就在您上楼的时候。」
窗外，闭馆的音乐响起来了。
大厅的灯，一排一排地灭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