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馆的音乐还在响。
那首曲子很轻，是钢琴，弹得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练习。灯一排一排地灭下去，从四楼开始，往下灭——每灭一排，大厅就暗一层。
「请这边走。」艾莉诺提起裙摆，引他往楼梯去，「正门要锁了。」
「等一下。」
陈节站在扶梯口，没有动。
他抬头看着上面。二楼那片玻璃柜，现在只剩应急灯的光，一格一格的，很淡，像谁在黑纸上点了一排蜡。
「我想再看一眼。」
「客人，闭馆了。」
「我知道。」他说，「就看一眼。二楼。」
艾莉诺看着他，看了几秒。
「……五分钟。」她说，「我担着。」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走过去又灭掉。他们上楼的时候，身后一条一条暗下来。
二楼比白天更安静。
应急灯在墙角，橙色的，光很弱。那些玻璃柜在暗处泛着一层薄薄的反光，像结了一层霜。柜子里的白色展品服在这种光下变成了灰的，人影也是灰的。
陈节沿着走廊慢慢走。
白天那些跟着人影转动的眼睛，现在都闭着。放风的两小时已经结束了，她们被送回柜子里，灯灭了，就站着睡——他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站着睡，但他没有别的解释。
他走到Ｂ－０９的柜子前。
那个女孩闭着眼，头微微低着。耳后那枚黑色的发夹，在橙色光里几乎看不见。
「她们晚上就这么站着？」
「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艾莉诺在他身后说，「柜子里有折叠的凳子，白天收起来。」
「折叠的凳子。」陈节重复了一遍。
「是。」
「你们管这个叫『保养』。」
艾莉诺没有接话。
他们在暗处站了一会儿。远处有保安巡逻的手电光扫过来，扫到一半又转开了。
「Ａ－０４。」陈节开口，「买她的人是谁。」
艾莉诺沉默了三秒。
「沈。」她说，「沈先生。三天前就定下了，定金已经付了。」
「做什么的。」
「军械。战后做修复，生意很大。」她顿了一下，「馆里的大客户。」
「多少钱。」
「六十万。」
陈节没有立刻说话。这个数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父亲的一块表比这贵——但此刻它压在那儿，像一个很具体的、可以称重的东西。
「我能买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已经成交了。」艾莉诺说，「馆里不退货。您如果真想要，只能跟沈先生谈。」
「他会卖吗。」
艾莉诺没有回答。
「他会卖吗。」他又问了一遍。
「不会。」
「为什么。」
她抬起眼睛，在昏暗的光里看着他。
「因为沈先生买她，」她说，「不是为了让她做事。」
陈节的后背忽然凉了一下。
「那是为什么。」
「三年前，北线撤守那一夜，」艾莉诺说，「沈先生的家族车队被截在一座桥头。他父亲、母亲、妻子、两个孩子，都在车上。Ａ－０４是那晚的暗杀组组长。」
她停了一下。
「她一个人杀了车上所有人。除了沈先生。」
「为什么留他。」
「指令是『清空车队』。」艾莉诺说，「他躲在尸体下面，装死，直到天亮。」
展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所以他把仇人买回去。」陈节说。
「是。」
「他要带她回去，然后呢。」
「然后，」艾莉诺说，「那是他的事。馆里不管客人在自己家里做什么。」
陈节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那个女孩——那双很淡的眼睛，那间被彻底打扫过的房间。她说「没有」的时候的样子。
她大概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了。
「明天几点提人。」
「上午十点。」艾莉诺说，「沈先生的车会到正门。」
「在此之前呢。」
「在此之前她还在馆里。」她说，「还是Ａ－０４。」
陈节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Ｂ－０９，转身往楼梯口走。
「客人。」艾莉诺在后面叫他。
「嗯。」
「您明天，」她说，「会来吗。」
陈节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会。」他说，「十点之前。」
艾莉诺没有说好，也没有鞠躬。她只是站在那儿，在灰色的光里，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没有用「按照流程」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