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节一夜没睡。
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过着那句「她一个人杀了车上所有人」。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冲了个澡，换了衣服，坐在书桌前。
六点四十分。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少爷？」接电话的是老周，他父亲的助理，跟了二十年，声音永远不紧不慢，「这么早。」
「周叔，帮我查个人。」
「您说。」
「姓沈。做军械修复的，生意很大。」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沈作霖。」老周说，「沈氏修复的老板。您怎么会问到他。」
「我要知道他怕什么。」
「少爷。」
「我要知道他怕什么。」陈节重复了一遍，「周叔，这话我不会说第二遍。」
老周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节听见打火机的声音——老周不抽烟，那是他紧张的时候会摆弄的东西。
「沈氏的修复资质，」老周说，「三年一审。审核委员会里，有两位是老爷的老朋友。」
「下一次审核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
「够不够。」
「少爷，」老周的声音低了下来，「您这是要老爷去……」
「我没说要干什么。」陈节说，「我只是问够不够。」
「……够。」
「谢谢周叔。」
他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半分钟，然后拨了第二个号码。
「喂。」
父亲的声音永远是那个样子，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像一条水平线。
「爸。」
「这么早。」
「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陈节能听见翻报纸的轻响。
「说。」
「沈作霖，沈氏修复。下个月资质审核。我要他今天上午十点之前，放一个人。」
报纸翻页的声音停了。
「什么人。」
「一个展品。」
「多少钱。」
「六十万。」
父亲安静了一会儿。
「六十万你买不起？」
「他不卖。」
「那你要我做什么。」
「让他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高兴的那种，是那种听不出褒贬的笑。
「你为了一个展品，动用沈氏的资质审核。」父亲说，「你知道这一句话下去，下个月会有多少人跟着忙。」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陈节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外面天刚亮，楼下的马路湿着，昨晚下过雨。
「因为她今天上午十点，就要被一个杀了她全家的人领走。」他说。
「那是她的事。」
「现在是我要管的事。」
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节以为电话断了。
「陈节。」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你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我从没见你为哪样东西费过劲。」
「……」
「今天为一个人费劲，我不拦你。」他说，「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今天用的不是钱，是我这张脸。脸是可以用的，用一次少一次。」
「我记住了。」
「记不住也没关系。」父亲说，「你还年轻。等你用掉几次，就记住了。」
电话挂断了。
陈节站在窗前，手还举在耳边。
七点二十分。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他坐在客厅里，什么也没做。电视开着，静音。他把水杯喝空，又倒满，又喝空。
九点三十五分，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
「陈先生吗。」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职业，「我是沈先生的秘书。沈先生想跟您见一面。」
「在哪儿。」
「纪念馆正门。十点。」
「他会带人吗。」
「沈先生说，」对方停顿了一下，「他只是想看看，是谁要买他买下的东西。」
陈节到纪念馆的时候，是九点五十分。
雨已经停了，天还阴着。玻璃穹顶在这样的天气里是灰的，像一块没擦干净的镜子。
正门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很长，车门上有一个银色的徽记——不是家徽，是公司标志。
车边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大概是司机和秘书；另一个隔着几步远，年纪四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打伞，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陈节走过去。
那个人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陈节本来做好了面对愤怒的准备——他查过沈作霖的资料，知道那场车祸，知道车上有五个人。
但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已经干了的井。
「你就是陈节。」沈作霖说。
「是。」
「十九岁？」
「十八。」
沈作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
「我十九岁那年，」他说，「也是什么都不怕。」
他抬手指了指那扇门。
「进去吧。」他说，「我带你去看看，你要买的那个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