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一起进了纪念馆。
大厅的灯已经全亮了，穹顶的光落下来，把那尊铜像照得崭新。艾莉诺站在服务台旁边，制服笔挺，脸上是标准的微笑——但她看见沈作霖的时候，笑得慢了半拍。
「沈先生。」
「我要见Ａ－０４。」沈作霖说，「现在就见。」
「按照流程，提人需要在正门办理——」
「我不提了。」他说，「我要见她。」
Ｍ－０３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他小跑过来，领带有一边没系正，脸上堆着笑，但笑得有点僵。
「沈先生，陈先生，二位……这是怎么了？」
「准备一间房。」沈作霖说，「把她带过来。」
「这——」
「一间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提高，也没有变冷，就是又说了一遍，「不需要我再说第三遍吧。」
Ｍ－０３的喉结动了一下。
「……ＶＩＰ－３，请。」
ＶＩＰ－３还是那间房。茶几，沙发，朝西的窗。今天的窗外没有太阳，只有一层灰白的天。
沈作霖在沙发上坐下，把大衣的扣子解开，没有说话。
Ｍ－０３站在门口，像个等候发落的人。
「她的项圈。」沈作霖忽然说。
「什么？」
「项圈。你们馆里的规矩，是不是客人可以要求『完全状态』？」
Ｍ－０３的脸色变了一下。
「……是有这一条。但那需要书面申请，还要……」
「那就算了。」沈作霖说，「我只是问问。」
陈节站在窗边，没有坐下。他不太明白刚才那几句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沈作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不是随口问的。**
门开了。
Ａ－０４被带了进来。
她还是那身白色的展品服，头发梳得很整齐。走进来的时候，她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走到房间中央停下。
然后她看见了沈作霖。
陈节盯着她的脸，想从那上面找出一点什么——惊讶，恐惧，哪怕是疑惑。
什么都没有。
她的表情在认出他的那一瞬间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像水面被风吹过——然后立刻平了。
「Ａ－０４。」Ｍ－０３在旁边低声说，「这位是沈先生。」
「我知道。」她说。
房间里静了一下。
「坐吧。」沈作霖说。
她没有坐。
「客人允许你坐下。」Ｍ－０３赶紧补了一句。
她这才坐下。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沈作霖看了她一会儿。
「三年了。」他说。
「是。」
「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
「说说。」
她抬起眼睛。那双很淡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情绪，是**准确**。像一台机器开始调取存档。
「三年前的九月十七日，夜里十一点四十分。」她说，「北线，三号桥。车队一共四辆，前后各一辆护卫车，中间两辆是家用车。护卫车上有六个人，家用车上有五个人。」
她的语速很平。
「我先解决了前车。后车反应很快，用了十一秒完成戒备。我用了三分钟清空后车。中间两辆车里，有两个持枪的保镖，我用了四十秒。」
「然后呢。」
「然后我打开第二辆车的后门。」她说，「里面有五个人。两位老人，一位女性，两个孩子。指令是『清空车队』。我执行了。」
「全部？」
「全部。」
「包括孩子。」
「包括孩子。」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沈作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很稳。
「那为什么，」他说，「我活着？」
陈节忽然发现自己在屏住呼吸。
Ａ－０４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房间里所有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
「因为名单上没有您。」她说。
「名单。」
「目标名单。」她说，「五个人。两位老人，一位女性，两个孩子。名字、年龄、座位位置，都写在名单上。」
「那我是谁。」
「我不知道。」她说，「您不在名单上。指令里没有您。」
「所以你不杀我，是因为我漏了。」
「是因为没有指令。」
沈作霖点点头。
他点得很慢，一下，两下。
陈节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在膝盖上，指节有点发白。
「三年。」沈作霖说，「我想了三年。我以为是你心软，以为是你看见了什么，以为是你那天晚上手抖了。我甚至想过，是不是因为你也是个孩子。」
他抬起头。
「原来只是名单上没有我。」
「是。」
「你他妈的。」沈作霖说。
他说的很轻，几乎是叹出来的。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难看，像是从什么地方硬扯出来的。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转向陈节，「我这三年，是靠着一个念头活着——她放了我一命。她放了我一命，所以我还欠她一条命，所以我不能就这么杀了她。我得把她买回去，我得天天看着她，我得问问她为什么。」
「……」
「结果她说，名单上没有我。」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摇了摇。
「我跟一条指令，较了三年的劲。」
陈节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房间里真正被审问的，不是Ａ－０４。
「沈先生。」他开口。
「嗯。」
「您开个价。」
沈作霖抬起头看他。
「六十万，我一分不少。」陈节说，「另外，沈氏的资质审核，我可以说上话。下个月那一次，我可以让它过。」
房间里静了几秒。
Ｍ－０３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
沈作霖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用你父亲的什么，」他说，「来换她？」
「我父亲的脸。」
「用一次少一次。」
「我知道。」
沈作霖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虽然还是很短。
「你这孩子，」他说，「有点意思。」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我不卖。」他说。
陈节的肩膀沉了一下。
「但我也没说要带走。」沈作霖说。
他转过身。
「我今天来，本来是想看看她。看一眼就够了。」他说，「三年了，我想知道她长什么样。现在我看见了——她比我想的要普通。」
他停了一下。
「她在我脑子里，是个怪物。结果就是个二十岁的姑娘，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一板一眼。」
「……」
「我不带她走了。」沈作霖说，「我带回去干什么？天天看着，天天问，然后呢？我家里人活不过来。」
他拿起大衣，抖了一下，穿上。
「六十万我不要。资质的事，我也不要你。」
「那您要什么。」
沈作霖走到门口，停下。
「我要你做一件事。」他说，「你刚才说，你要买她。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陈节怔住了。
「你看，」沈作霖说，「我买了她三天，没问过。你来了，也没问过。」
「……」
「今天晚上，」他说，「你去二楼，替她站一夜。」
「什么？」
「柜子里，站一夜。」沈作霖说，「从闭馆到开馆。你站得住，明天早上我就签字，把她让给你。一分钱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沈作霖说，「一个愿意为她花父亲脸面的人，能不能替她站一晚上。」
他推开门。
「九点闭馆。」他说，「我十点来验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