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Ｍ－０３把册子合上，站了起来：「绝对不行。客人不能进柜子，这是安全条例第一条。」
「哪条安全条例。」
「……」
「你念一遍。」陈节说，「念出来我听听。」
Ｍ－０３张了张嘴。
艾莉诺在旁边开口了：「二楼东侧，Ｆ－０３是空柜。上一个展品上个月病退，还没补。」
「艾莉诺！」Ｍ－０３转过头，「你疯了？」
「条例里没有禁止客人自愿进入空置展柜。」她说，「只有禁止客人进入有其他展品的柜子。空柜不在限制范围内。」
「那是因为从来没人提出过这种要求！」
「所以现在是第一次。」她说，「第一次，就要请示。」
Ｍ－０３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他掏出手机，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说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他把手机往袋里一塞。
「上面说，」他咬着牙，「客人自愿，签免责书，出了事馆里不管。」
「行。」
「陈先生。」Ｍ－０３忽然抬起头，「我再问一次，您确定？」
「确定。」
免责书有两页。陈节签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很深的印子。
晚上八点五十。
二楼东侧，Ｆ－０３。
柜子是空的。玻璃很干净，里面的地板是浅灰色的，角落有一个折叠的金属凳子，收在墙边。
「规矩是这样。」Ｍ－０３站在柜门外，「您进去之后，门关上，从外面锁。里面有个按钮，按了我们会来开——但按一次，就算您放弃。」
「可以。」
「灯会关。只剩应急灯。」
「知道。」
「不能带手机，不能带水，不能带任何东西。」
「好。」
Ｍ－０３看着他，最后叹了口气，把柜门拉开。
陈节走进去。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锁扣「咔」地一声落下。
Ｍ－０３隔着玻璃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走了。
九点整，闭馆音乐响起来。
那首钢琴曲从楼上飘下来，很轻，很慢。然后是灯——四楼灭，三楼灭，二楼灭。
最后，只剩墙角的应急灯。
橙色的，很暗。
陈节站在柜子中央。
玻璃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一层。他能看见走廊，能看见对面那排柜子，能看见应急灯在地板上拉出的长条光斑。
但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或者说，声音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玻璃不是用来防逃跑的。玻璃是用来让人看得见、摸不着的。**
他试着站直。
「膝关节微屈。」
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很轻。
陈节转过头。
Ｂ－０９站在隔壁的柜子里，隔着两层玻璃看着他。
「你站得太僵了。」她说，「膝盖锁死，半个小时就会酸。」
这是他从这个博物馆里听到的第一句，由展品主动说出的话。
「……谢谢。」
「不用谢。」她说，「看不过去。」
「你不睡吗。」
「睡。」她说，「站着睡。习惯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十点。
陈节开始觉得冷。
不是因为温度低，是因为不动。人站着不动，血就不走，手脚会先凉。他把重心换到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去。
走廊尽头有一把椅子。
艾莉诺坐在那儿。她没有走，从九点闭馆就一直在那儿，制服外面披了一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本书，借着应急灯看。
「你可以回去。」陈节隔着玻璃说。
「我听不见。」她说，抬起头。
「我说，你可以回去。」
她把书合上，走过来，站在柜门外。
「我不回去。」她说，「你今天替我站，我得看着。」
「替你？」
她顿了一下。
「替我们。」她改口。
十一点，十二点。
陈节开始数东西。
数对面柜子里的展品，一共十七个。数应急灯，一共九盏。数走廊的地砖，数到第四十几块的时候忘了，又从头数。
一点。
腿开始疼。
不是酸，是疼——从小腿往上，像有一根线在慢慢地收紧。他把膝盖弯了一点，又不敢弯太多，怕弯下去就直不起来。
一点半。
沈作霖那句话忽然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我要你看看，一个愿意为她花父亲脸面的人，能不能替她站一晚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站一晚上。** 她说得那么轻巧。
三点。
他的左脚麻了。
他把重心全换到右脚，左脚轻轻抬起来，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这个动作不能太大，玻璃外面看得见。
隔壁传来一点动静。
Ｂ－０９睁开了眼睛。
「到最难的时候了。」她说。
「什么？」
「三点到四点。」她说，「这段时间最难。身体以为天不会亮了。」
「……然后呢。」
「然后就亮了。」她说。
四点二十。
陈节的右腿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可以忍住的抖，是肌肉自己在动，一节一节地颤。他咬住牙，把膝盖微微弯了一点，把手背在身后。
他想起Ａ－０４站起来的时候那个动作——先用手撑一下椅面。
他也想撑。但他身后什么都没有。
五点。
走廊尽头那扇朝东的小窗，透出一点灰色。
不是光，只是不那么黑了。
五点四十。
天开始亮。
灰色的、很淡的光从窗子里渗进来，一点一点把走廊的轮廓填满。那些玻璃柜重新泛起了反光，像昨天下午一样，像昨天上午一样。
陈节站在原地。
他的腿在抖，嘴唇发白，后背全是汗。但他站着。
隔壁的Ｂ－０９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
「站住了。」她说。
「站住了。」
「行。」她说，然后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七点，保洁进来，看见柜子里站着个活人，吓得叫了一声。
八点，Ｍ－０３来上班，隔着玻璃看了他半天，一句话没说，转身去打电话。
九点。
九点半。
艾莉诺一直站在柜门外。她没说话，也没走。有几回陈节觉得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每次都咽了回去。
十点整。
正门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沈作霖走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那个女秘书。他还是那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梳得比昨天整齐。
他走到柜门前，站住。
陈节隔着玻璃看着他。
沈作霖没有立刻说话。他从上到下看了他一遍——看他的腿，看他发抖的膝盖，看他没换过的衬衫，看他熬了一夜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手，敲了一下玻璃。
「还行。」他说，「站住了。」
他从大衣内侧掏出一支笔，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在柜门上垫着，签了字。
「把她让给你。」他说，「一分钱不要。」
他把文件递给Ｍ－０３。
「开门。」
锁扣响了。
玻璃门被拉开的时候，陈节往前踉跄了半步，扶住了门框。
沈作霖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得很近。
「记住这一晚上。」沈作霖说，「你只站了一晚。」
「我记住了。」
「以后你要是哪天觉得她们该谢你，」他说，「就把今晚翻出来想一遍。」
他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喂。」他说。
「嗯。」
「买个好点的鞋。」他说，「站久了对膝盖不好。」
然后他下楼去了。
